寅时末,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永安庄西墙外的原野上已聚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薄雾如纱,笼罩着流寇大营。飞鹞子跨在一匹抢来的河套马上,左脸颊那道从眉骨斜至嘴角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城墙垛口后的守军身影稀疏,似乎只有两三百人。
“前阵,上。”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号角呜咽而起,低沉绵长。
八百流民被驱赶出阵,分作二十队。每队四十人,扛一架十丈长的竹木云梯——这些梯子是昨夜连夜赶制的,接头处只用麻绳捆绑,摇摇晃晃。队伍前列推出五辆楯车,车身蒙着生牛皮,内衬浸透水的棉被以防火攻。另有四辆冲车,粗壮的原木前端包着铁头,需要三十人合力才能推动。
流民身后,三百土寇压阵。这些是飞鹞子老营里的二三流战力——少量穿戴札甲,多数是棉甲,甚至只有一身绊袄。他们左手,右手持短刀或者长矛,队形松散。
再往后是两百弓箭手,弓力参差不齐,最强者不过八斗,最弱者只有五斗,射出的箭矢软绵无力。
两翼各有两百骑兵游弋,配角弓马刀。
后阵,心腹率五百精锐老营——真正的刀牌手、长枪手,外加五百土寇马贼作预备队。
阵型松散,依赖的是人海压迫,谈不上有多少协同配合。
城墙上,潘浒放下望远镜。
“按第一预案。”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五十名步枪兵擎着四年式步枪隐身于垛堞后。他们将步枪架在垛堞间,枪口探出。另有百名民兵端着中折式双管或单管猎枪,每人配发十发独头弹和二十发霰弹。此外就是二百永安庄庄丁(民壮),在老兵的指挥下,使用鸟铳、鲁密铳、斑鸠铳御敌。
他们头顶上都架起了悬户,以防流寇的流矢。
数百民壮正在搬运雷石滚木。几口油锅已经烧热,冒着青烟,只待流寇到城下来送死。
六门虎蹲炮架在城墙上,炮口下压,装填的是铁砂混碎石的霰弹,射程五十到八十步。炮手们举着火把,蹲在炮旁边待命。
至于特遣支队的山炮、迫击炮和多管机枪都在城下待命,潘浒唯恐用这些致命家伙什,将飞鹞子给吓跑了。
他要示弱,引诱飞鹞子来送人头。
楯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辆车后二十名流民奋力推着,手臂青筋暴起。车顶的湿棉被往下滴水,在冻土上拖出深色的痕迹。流民扛着云梯跟在车后,步履蹒跚,不少人赤着脚,脚上已冻出裂口。
两翼骑兵开始驰射。
箭矢稀疏地飞向城墙,被悬户和垛堞挡住了,毫无作用。
“一百步。”了望哨报数。
潘浒抬手:“步枪手,自由射击。”
砰!砰!砰!
五十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白烟,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混成一片。
第一辆楯车的观察孔后,负责指挥的小头目正探头张望——他想看清城墙上的守军位置。子弹从孔洞钻入,正中面门。他的脑袋猛地后仰,血和脑浆喷在车顶牛皮上。尸体软倒,堵住了观察孔。
推车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子弹已至——步枪手专打推车者的腿脚。惨叫声中,推车者倒地,楯车失去推力歪斜停下。
第二辆、第三辆楯车也遭到同样打击。短短二十息内,三辆楯车瘫痪,成为后续队伍的障碍。
流民被迫绕行,阵型开始混乱。
“五十步!”了望哨再次喊道。
“虎蹲炮,放!”
六门虎蹲炮同时轰鸣,炮身剧烈后坐。炮口喷出扇形火焰,六发球形石弹次第而出,或落入敌群,或砸中流寇的楯车,不少流寇抱着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血肉横飞的场景,让流寇一怔,冲锋势头骤减。
“三十步!”
百支猎枪同时开火。上百发独头弹将流寇的楯车、冲车打的木屑横飞,不下三十人中弹。不少流寇像被无形巨锤击中,向后倒飞,身上爆开血洞。幸存者或躲在楯车或冲车后面,或者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飞鹞子在望远镜里看着,刀疤脸微微抽搐。他看见守军火铳精准,但射击间隔似乎很长——在潘老爷严令之下,无论是步枪还是猎枪,都将射击速度减慢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他对身旁头目说,“火器颇为犀利,但数量不多。”
正说着,城墙上故意放两架云梯搭上。
流民中胆大的趁机攀爬。爬到一半,垛口后伸出长杆叉竿,抵住梯头猛推。云梯向后仰倒,攀爬者尖叫着摔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接着滚油从城头浇下,热油淋在人身上,皮肤瞬间起泡溃烂。火把随后投出,点燃油渍,惨叫声和皮肉焦臭的气味随风扩散。
心理威慑的效果远超实际杀伤。
第一波进攻在巳时初结束。飞鹞付出了伤亡三百多人、楯车尽毁的代价,寸步未进。守军无人伤亡,消耗了上千发步枪弹、猎枪独头弹及霰弹,虎蹲炮消耗火药和炮子三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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