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深。
溃败的卓雅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了。
从科楚奇一号堡垒突围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的靴子里灌满了雪,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已经麻木了。不是那种被冻得失去知觉的麻木,是那种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的麻木。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少了。突围的时候还有一千多人,现在只剩下出头。有人掉队了,有人走散了,有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没有等他们,不是不想等,是不能等。希斯顿人的追兵就在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
“长官!”副官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喘着粗气。
“报告卓雅司令官,我们刚刚侦查了一下,没有看到追兵,该死的希斯顿人貌似没有追上来。”
卓雅停下来。
她站在雪地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雾从她嘴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冷空气中翻腾,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片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的雪原。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歪歪斜斜的、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的脚印。
她转过身,走到路边,找了一块被雪半埋的石头,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靴子。
周围的人也在陆续停下来。有人直接瘫倒在雪地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卓雅看着他们。
只剩1000左右的溃兵。
军装破烂,枪械不全。有人连枪都丢了,只剩下腰间那枚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空弹匣。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一口一口被淘干了的井。
一个军官走过来,坐在了卓雅的旁边。
他的帽檐歪了,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被血浸透了,在冷空气中冻得发硬。
“长官……”
卓雅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们的一号堡垒……丢了。深水港也丢了。就算本土的援军来了,也没有港口可以靠岸了。”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长官,我们还能撑多久?”
卓雅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走到那个军官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南边的二号堡垒不是还在吗?而且我们正要前往的北边的北极星要塞还有一个团。要知道我们可是在半岛上经营了十年,希斯顿人想吃掉我们?痴心妄想。”
她的声音不大,暂时在四周安静的环境下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军官看着她,没有说话。
卓雅转过身,面朝那些瘫倒在雪地里的士兵,声音拔高了一些。
“叶塞尼亚的兄弟姐妹们,大家不要气馁!抓紧赶路!往北走!和北极星要塞的兄弟们汇合!!等我们的援军赶到,一定能够击败希斯顿人,重新夺回我们的要塞!”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
但有人抬起了头。
卓雅看着那些抬起的脸,那些被冻伤、被疲惫刻满了的脸。
卓雅脸色有些不悦,拎起一名坐在地上的士兵的肩膀。
“起来。”
她说:“都起来,往北走。谁要是走不动了,爬也要爬到北极星,我不允许任何人死在这里。听明白了吗?”
沉默了几秒。
然后第一个人站起来了。他捡起掉在雪地里的枪,把枪带挎在肩上,整了整歪掉的钢盔。第二个人站起来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们没有说话,也只是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把枪握在手里,面朝北边。
卓雅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走。”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身后,那些脚步声跟上来,稀稀拉拉的,像一盘被人打散了的珠子。但它们在往前移动,一步一步地,朝着北边,朝着那座还攥在他们手里的堡垒。
卓雅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没有回头。
科楚奇一号堡垒。
堡垒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被宰杀后剥了皮的巨兽,灰白色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弹痕密密麻麻,像无数张开了又合不上的嘴。
硝烟从炸塌的碉堡里涌出来,从被打穿的墙洞里涌出来,从那些还在燃烧的机甲残骸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翻涌,像一层灰黑色的、带着焦糊味的雾。
洛林的靴子踩在碎石和混凝土块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站在城墙上,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领口那圈灰白色的毛在他下巴底下不停地颤动。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城墙下面,俘虏们排成一条长龙,从堡垒深处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弗里茨再一次从城墙下面跑上来,他跑到洛林面前,立正,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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