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看着外面那些穿着兽皮的、被鞭子驱赶着的身影。
铁锹一下一下地刨着冻土,他转身走回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慢,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拉斐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康斯坦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拉斐尔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铅笔夹在指间,低着头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康斯坦丁,立刻站了起来。
“尊敬的……牧师阁下。”拉斐尔把“牧师”两个字咬得很轻。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桌边。“请坐。”
康斯坦丁走进去,坐下来。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刚刚在外面看到那些挖战壕的,不是士兵。是被我们的士兵驱使的奴隶。”
拉斐尔沉默了一瞬。
“是的,那些奴隶都是被殖民据点的士兵抓过来的,他们是本地部落的人,努恩人。这片半岛上原来的主人。”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敢想象在帝国边远的地方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士兵们用鞭用鞭子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们。”
拉斐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是这里的常态。我几年前刚被派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的军官和士兵就一直在这么做了。”
康斯坦丁看着他。“你没有意见?”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就算我有,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是被发配到这里来的。”
康斯坦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冬宫里的那些改革方案——废除农奴制,解放那些被束缚在土地上的、世代为奴的人。
那些方案被贵族们一次次地反对,被大公们一次次地拒绝执行。
他在图纸上画了无数条线,写了无数个字,开了无数个会。然后呢?然后他去了修道院。
那些命令受到重重阻碍,难以执行。那些表面恭维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被流放了,有的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继续反对。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这片冰原上,他的士兵——他曾经的士兵,正在用鞭子抽打着另外一群人的脊背。那些人不是农奴,甚至不是叶塞尼亚人。
他们对叶塞尼亚人来说是“没有开化的野蛮人”,是“就只配当奴隶”的东西。
康斯坦丁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
“我回房间了。”他说。
拉斐尔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对他恭敬的弯腰行礼。
三天后。
三天里,科楚奇二号堡垒变成了一只蜷缩着的、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
战壕从堡垒的墙根开始,向外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被冻住了的蛇。
每一道战壕都有齐胸深,底部铺了木板,防止士兵踩在冻土上滑倒。
战壕的拐角处挖了射击位,用沙袋堆了胸墙,胸墙上架着机枪,枪口朝南,朝西,朝东——朝每一个敌人可能到来的方向。
战壕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冰原。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马林科夫站在堡垒的了望塔上,看着那片冰原,嘴角翘着。
他已经在冰原上埋了三百颗反步兵地雷。
“地雷,冰面,三道战壕,交叉火力。”马林科夫掰着手指头数,对旁边的副官说。
“敌人从地面进攻,至少得付出三到五倍的代价。就算他们能攻下来,也得把半条命丢在这儿。”
副官点了点头,夸奖马林科夫真是深谋远虑。
马林科夫得意的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原。
“长官!”了望塔上面的士兵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根被人猛地绷紧了的弦,
“海上!海上有情况!”
马林科夫猛地抬起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头烫了一下掌心。
“什么情况?”
“船!好多船!从西部海域过来的!”
马林科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望塔。他推开那个士兵,自己站到望远镜前面,把眼睛凑上去。
镜筒里,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群黑点 它们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纵队,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缓慢移动。
领头的是一艘铁甲舰——灰色的船身,低矮的舰桥,船头船尾各有一门主炮,侧边有一排副炮。桅杆上飘着一面旗,紫黑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希斯顿人。”马林科夫把望远镜放下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往上翘起来了。
“所有人!做好准备!敌人来了!”
堡垒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了。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人一边跑一边系扣子,有人从枪架上抓起步枪,有人在往口袋里塞弹夹。
军官们的哨声此起彼伏,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群受惊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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