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叶扫过上海滩的石库门弄堂,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天空泼了一层洗白的脏水。
曼娘这几日总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象牙梳子一遍遍地梳着新烫的波浪卷发,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可眼角那几道细纹,扑再多的粉也遮不住了。
“太太,王家三姨太刚才差人送帖子来。”丫鬟小翠站在门外,声音怯怯的。
“拿进来。”曼娘放下梳子,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矜持七分优越的笑。
小翠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请柬。曼娘接过,翻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明日赏菊茶会……”她念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因场地有限,此次只邀正室夫人及嫡出小姐,万望见谅。”
“啪”地一声,请柬被拍在梳妆台上。
小翠吓得肩膀一缩。
“好个王家三姨太!”曼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去年她儿子满月,是谁送了一对纯金长命锁?如今倒跟我讲起嫡庶尊卑来了!”
这话她说得咬牙切齿,可心里那点虚,只有自己知道。
自从半个月前那件事悄悄传开,她已经接连收到三张类似的“婉拒”帖子了。先是李府老太太的寿宴只请了正头太太们,后是洋行经理夫人组的桥牌局“恰好”满员,现在连这个靠着典当行起家的王家都敢给她摆脸色。
“太太,还有一事……”小翠声音更小了。
“说!”
“今早厨房刘妈去买菜,听、听菜市口那些人嚼舌根……”小翠的头快低到胸口了,“说咱们府上的事儿,都、都传开了……”
曼娘猛地站起来,梳妆凳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传开什么?说清楚!”
小翠“扑通”跪下了,带着哭腔:“他们说……说老爷前头那位太太的死,不、不干净……说您当年是趁着太太病重,勾引了老爷……还说、还说珍鸽姨娘根本没死,是被您逼走的……”
“放屁!”曼娘抓起梳妆台上的玻璃香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甜腻的茉莉香混着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小翠跪着发抖,不敢抬头。
曼娘胸口剧烈起伏,涂着丹蔻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早该想到的——那日文远从佩兰会所失魂落魄地回来,连着三天没跟她说话;接着府里几个老仆看她的眼神就开始不对劲;再后来,她出门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原来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去叫车。”曼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去霞飞路。”
“太太,今日风大,您……”
“我叫你去叫车!”
小翠连滚滚爬地出去了。
曼娘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凳子扶起来了,可那道刮痕醒目地留在地板上。她对着镜子仔细补妆,扑粉,描眉,涂口红。镜中的女人又恢复了那副精致模样,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结了层薄冰。
霞飞路的西洋咖啡馆里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
曼娘到的时候,李太太、张夫人和赵家小姐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这四个女人是这两年凑成的牌搭子,每周三固定喝下午茶、交换情报——或者说,交换各家的丑闻。
可今天气氛有些微妙。
曼娘踩着高跟鞋走过去,脸上挂着笑:“我来迟了,该罚该罚。”她习惯性地招手叫侍应生,“今日我请客,各位想吃什么随便点。”
李太太用银勺轻轻搅着咖啡,没接话。
张夫人低头整理手套上的蕾丝边。
只有年纪最轻的赵家小姐抬了抬眼,笑容有些勉强:“曼娘姐坐。”
曼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她还是优雅地坐下了,把新买的鳄鱼皮手包放在一旁——这是文远上个月才给她买的,法国货,全上海不超过五只。
“听说张先生升了汇丰银行的副理?”曼娘试图打开话题,眼睛看向张夫人,“真是恭喜了。”
张夫人这才抬起眼皮,淡淡道:“不过是副职,比不上文远老板生意做得大。”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前几日我先生还说起,文远老板最近在码头那批货,好像出了点问题?”
曼娘心里“咯噔”一下。
码头那批棉纱,是文远押了大半流动资金的买卖。这事她都是前天才从账房老徐那里旁敲侧击问出来的,张夫人怎么会知道?
“小问题而已。”曼娘端起侍应生刚送来的咖啡,故作轻松,“做生意嘛,总有起伏。”
“也是。”李太太终于开口了,她五十来岁,是这群女人里年纪最长、也最刻薄的一个,“不过文远老板这起伏是不是大了点?我听说……”她拉长声音,眼睛瞟向曼娘,“连祖宅都抵押给银行了?”
咖啡杯在碟子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曼娘的手指抖了一下。
“李太太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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