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意随风 第118章 曼娘卧病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却未能驱散赵家小洋楼卧房里那股沉甸甸的阴霾。苏曼娘蜷缩在厚重的锦被里，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五脏六腑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任凭她将被子裹得再紧，也止不住那发自心底的战栗。

昨夜灌下那碗符水后，最初的恶心感过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越来越剧烈的头痛。那不是寻常感染风寒的胀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有根锈蚀的钉子一下下凿进她太阳穴的痛楚，伴随着阵阵眩晕，看东西都带了重影。

喉咙里也火烧火燎的干痛，残留的灰烬颗粒感仿佛还黏在食道壁上，让她每一次吞咽都异常艰难。她想喊人倒杯热水，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来…来人…”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提高了些许音量，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惶。

过了好一会儿，卧房的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和迟疑。她是新来的，叫小菊，平日里没少受苏曼娘无缘无故的责骂。

“太…太太，您叫我？” 小菊怯生生地问，不敢靠得太近。

“水…给我倒杯热水…” 苏曼娘喘着气，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夜之间竟像是老了十岁。

小菊应了一声，慌忙去倒了杯温水过来。苏曼娘几乎是抢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但胃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又是一阵抽搐般的难受。

“再去倒…要热的…滚烫的！” 她哑着嗓子命令，将空杯子塞回小菊手里。

小菊不敢多言，连忙又去换了一杯烫手的热水。苏曼娘捧着杯子，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身体却依旧冷得发抖。

“去…去请个大夫来…” 她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吩咐。头痛一阵紧似一阵，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旋转模糊。

小菊应了声“是”，放下杯子，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房间。

苏曼娘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只觉得这房间前所未有的空旷和令人窒息。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冰寒。她想起昨夜自己喝下符水那疯狂的一幕，想起珍鸽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

这病…绝不是寻常的风寒！一定是那符水的反噬！张瞎子！对，都是那个该死的瞎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怨毒，想要咒骂，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睁着眼睛，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头痛和眩晕，以及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小菊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进来了。

赵文远也跟在后面，皱着眉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宿醉未醒的惺忪。他昨夜不知在哪里鬼混到天亮才回来，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满肚子火气。

“又怎么了？一大清早的，闹什么？” 他站在门口，并不走近，语气恶劣。

苏曼娘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头火起，想骂他，却只能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

老大夫走上前，示意小菊将窗帘拉开些许。光线涌入，照在苏曼娘毫无血色的脸上，更显憔悴可怖。老大夫坐下，示意苏曼娘伸出手腕诊脉。

手指搭上苏曼娘的腕脉，老大夫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脉象浮紧而乱，时快时慢，触手一片冰凉，绝非寻常外感。他又看了看苏曼娘的舌苔，只见舌质淡白，苔薄而干，眼神涣散，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悸之态。

“夫人近日…可曾受过什么惊吓？或是…接触过什么不洁之物？” 老大夫沉吟片刻，谨慎地问道。行医多年，一些稀奇古怪的病症他也见过，苏曼娘这症状，倒有几分像是…癔症，或者说是民间所说的“撞客”、“中邪”。

苏曼娘心里“咯噔”一下，眼神慌乱地闪烁，连忙否认：“没…没有！就是昨夜着了凉，头痛，发冷…”

赵文远在一旁听得不耐烦：“着了凉就开点驱寒发汗的药，问东问西的做什么？赶紧的！”

老大夫被他呵斥，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提笔开了个疏风散寒、宁心安神的方子，无非是桂枝、白芍、防风、远志、酸枣仁之类。

“按方抓药，一日两剂，先吃三天看看。切记，要让夫人静养，勿再受惊吓，勿动气。” 老大夫交代了小菊几句，便提着药箱匆匆离开了。这赵家的浑水，他不想多趟。

赵文远瞥了一眼床上病恹恹的苏曼娘，鼻子里哼了一声：“没事尽瞎折腾！” 说完，竟也转身走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苏曼娘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心头一片冰凉，比身体上的寒意更甚。夫妻情分，凉薄至此！

小菊拿着药方，怯怯地问：“太太，我去抓药？”

苏曼娘闭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药？那寻常的草药，怎么可能治得好这邪术的反噬？绝望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上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干涸、窒息。

头痛欲裂，寒意彻骨。她蜷缩着，瑟瑟发抖，意识在痛苦和眩晕中渐渐模糊。唯有对珍鸽的恐惧和怨恨，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烁不定。

这一病，来势汹汹，将她所有的嚣张气焰都打落尘埃，只剩下病体支离和满心惶惑，在这日渐萧瑟的秋日里，独自品尝着自己种下的苦果。赵家小洋楼里，一时间竟弥漫开一种说不出的颓败和晦暗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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