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问话时,对娘所说的凉国公府的五大罪状......问得很细。
尤其是侵吞国赋、盘剥百姓那一条。
严治中和冯指挥使回话时,陛下一直闭目听着; 后来连户部的郎官都被叫了过来,而且,那严治中管得正好就是田赋之事; 陛下在听到凉国公府田庄历年‘损耗’的数目时,立时就抬眼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
凉国公!”
“一眼就够了。”
李柒柒接口,“那一眼,是杀心。”
偏厅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桌上跳跃,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李明光还是不明白:“可......可咱们怎么就......”
“怎么就刚好撞上了?”
李柒柒笑了,“不是撞上,是咱们自己选的路。”
她坐直身子,声音沉静而清晰:“凉国公府找上门时,我原本想的是——长公主若肯帮忙,能把国公府压下去就算了。
毕竟,咱们一家子迟早是要离开京城的; 如此,这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
“可长公主的态度,你们也都看见了。”
李柒柒看向李明达,“她来了,但她想‘和’。
为什么?
因为她是长公主,代表皇室,如此理不明的插手勋贵家的家事,着实会落人口实。
更因为......她确实有她自己的顾虑。”
听着李柒柒所说,李明达就垂下了眼。
他知道李柒柒说的是什么——长公主身为皇家公主,自有她身份上的顾虑,以及还要思考天子心中想的是要如何对待凉国公府。
长公主不是不想帮他们李家,而是长公主——她不可能“奋不顾身”的帮助李家。
这......可以理解。
“所以长公主‘靠’不住。”
李柒柒说得直接,“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会为咱们豁出去。
那咱们能怎么办?
任由凉国公府拿捏?
真让你休了春娘,去给人家当生孩子的......工具?”
李明光猛的摇头:“不!我死也不!”
“那不就得了。”
李柒柒拍了拍他的手,“既然退不了,就只能进。
不仅要进,还要进得狠,进得绝,进得让所有人都怕——怕咱们这不要命的架势。”
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所以我当众喊出那五条大罪。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些话,绣衣使一定会一字不落的全都报给陛下听。”
李柒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五条罪里,前两条是私怨,第三条是敲打,第四条和第五条......”
李明达接话,声音渐冷,“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对。”
李柒柒赞许的看了李明达一眼,“草菅人命、侵吞国赋——这两条,是勋贵们的通病,也是陛下最不能忍的病。
我当众喊出来,就是在把这把刀递到陛下的手里头去。”
李柒柒想了想今日在自家这堂屋里头坐着的人,从凉国公老夫人丁素娥到被她叫来的卫国公等人,一个个的衣着华贵,怕不是他们身上的一件衣裳,就能买上好几亩田地了。
李柒柒那些话,不光是给天子递刀子,那是**裸的告诉天子——他们吃着民脂民膏啊,陛下,他们吃的可都本该是是你的银钱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当富有四海的皇帝,就不缺钱花了?
皇帝就不想给自己修个宫殿、买点儿好的、出去玩一玩了?
皇帝老子,也缺钱的好吧!
你别说天子本来就对勋贵们有不满了,就算没有不满,让李柒柒这么摆一道,这心里头可也得想一想了啊。
赵春娘在一旁听得那是一个心惊胆战,她抬手握住了温热的茶杯,借助杯中温热的茶水温暖着手心,抬起头,她看向李柒柒问道:“娘,这,这......万一陛下不想接这把刀呢?”
“他会接的。”
李明达肯定道,“今日在宫中,陛下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表明了态度——‘既然李夫人恳请三司会审,那便审吧。
朕倒要看看,我大隆的勋贵,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李明达他模仿着天子的语气,他本就与天子长得十分相像,如此模仿着,真就是有十成十的像了!
那威严冷峻的声音响在耳边,让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都立即打了个寒颤出来。
“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李明达继续分析,“是说给凉国公府,说给卫国公、定国公,说给所有在暗中观望的勋贵们听的。
过了今夜,明日这京城里头的勋贵之家,该知道的,就都能知道了。
陛下他啊,在借咱们这把刀,敲打所有人。”
李柒柒点头,补充道:“而且这把刀出鞘的时机太好了。
凉国公府长房绝后,急着认亲,行事张狂,正好撞上来。
咱们是平民,是被欺凌的一方,天然站在‘理’上。
陛下借此发难,谁也说不出什么——总不能说天子不该为民做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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