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液裹在身上,像一层温热的膜,贴着皮肤缓慢蠕动。我能感觉到它渗进衣领、袖口,顺着脊背往下爬,湿滑而沉重。眼睛睁不开,呼吸不靠肺,而是某种更深的节奏在带动——像是被泡在水里,又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
但意识是清楚的。
我记得那句话:“妈妈,你终于愿意抱我们了。”
我咬住牙根,没让笑意继续往上走。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我用牙齿死死压住,不让它变成真的笑。这不对。我不是在笑。我不该笑。
我开始动手指。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食指在黏液下微微蜷了一下。阻力很大,但能动。说明这层东西还没完全凝固。我的身体还在里面,没有被替换,也没有被溶解。我还活着,还清醒,还能反抗。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也不是从耳朵里响起来的。它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一根细针扎进颅骨,轻轻拨动某根神经。起初是模糊的一片,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接着渐渐清晰——是笑声。
孩童的笑声。
一个、两个、七个,声音叠加在一起,高低不同,却节奏一致。它们不是乱笑,而是有频率的,像波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撞进来。每一次笑声响起,我的骨头就震一下。不是皮肉疼,是骨髓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我膝盖、肋骨、肩胛骨上轻轻敲打。
我闭着眼,在黑暗中分辨这频率。
摄影师做久了,对声音特别敏感。快门声、风声、雨滴落在不同材质上的回响,我都记过。我也录过一些奇怪的声音:老楼地板半夜的吱呀、空房里的回声、甚至精神病院走廊尽头的哼唱。我知道声音能影响人,但从来没试过被声音锁住。
现在我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笑声。它是设计过的,精准匹配某种共振点。我的骨骼在回应它,每一根都在跟着抖。我想抬腿,脚踝一动就剧痛;想转头,颈椎像要裂开。出口肯定就在附近,也许门开着,楼梯通畅,可我走不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被这笑声钉在了原地。
我得打断它。
我开始回想自己拍过的那些异常音频记录。有一次我在废弃疗养所录到一段童谣,播放时胶卷机自动倒带,显影后的底片上全是扭曲的人脸。后来我发现,那段录音被人用反向混音处理过,只要戴上耳机倒着听,就能听到一句完整的话:“别回来。”
对抗声音的办法,有时候就是另一个声音。
我在脑子里试着构建反向波形。不是靠耳朵,而是靠记忆。我把那串笑声拆开,一段段倒过来放。高音变低,节奏反转,笑点变成停顿。这很难,像一边数数一边背诗,还要保持平衡。我的太阳穴突突跳,视觉出现重影,哪怕闭着眼也能看见七个小黑点在眼前旋转。
突然,笑声断了。
不是全部消失,而是变了调。原本整齐的合唱变得扭曲,音高错乱,像磁带卡住又猛地松开。我抓住这个空隙,猛地睁开眼。
黏液膜外,空间还是704室的客厅。家具模糊成影子,灯光不存在,只有淡淡的紫光从陈砚的方向透出来。他站在原地,后颈裂口未合,珍珠子宫静静搏动,七个小身影在里面缓缓翻身。
可现在,空中多了东西。
七个虚影浮在半空,围着我和他,手拉着手,转圈。它们很小,看不清脸,穿着一样的白色睡裙,赤着脚。它们刚才在笑,现在不笑了,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发出。
我盯着其中一个,集中精神,把反向频率继续推过去。
虚影猛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所有虚影同时扭曲,身形拉长,裙摆变成酒红色,头发挽起,发间浮现珍珠发卡。它们不再是孩子,而是同一个女人——林晚。
她站在我面前,隔着黏液膜,微笑地看着我。
“你听得到我?”我哑着嗓子问。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触我眼前的黏液层。那一瞬间,共振又来了,比之前更猛。我的左腿骨咔地响了一声,像是要裂开。
我咬牙,强行维持脑内的反向频率。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我知道我伤到了她。或者,伤到了这个由她意识构成的结构。声纹是她的牢狱,也是她的命脉。我干扰了频率,等于在撕她的网。
就在这时,陈砚动了。
他身体剧烈一颤,右手猛地插进自己胸口,动作像抽刀一样果断。衬衫撕裂,皮肤没破,但他手指陷进去三寸,像是探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口。再抽出时,手里握着一把湿漉漉的金属物体。
钥匙。
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婴儿的手指纹。它泛着暗光,沾着和体内相同的紫色液体。
陈砚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神有一瞬清明。他抬手,就要把钥匙往地上摔。
可就在那一刻,钥匙动了。
它在他掌心扭动,像活物一样弯曲、变形。金属融化又重组,短短两秒,变成一个婴儿模样——脑袋硕大,眼睛紧闭,嘴巴咧开,一口细密的小乳牙。它张嘴咬住陈砚的右肩,狠狠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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