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704室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耳道里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但左耳深处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响不断。那哼唱声还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骨头里渗出来的,一层层往上顶。
陈砚站在我旁边,眼镜碎了一片,他拿在手里转着看,没说话。走廊灯闪了一下,照见他后颈衣领裂口下的皮肤——那块紫斑还在跳,沟回分明,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没告诉他我看见了。
我只说:“我们得进去。”
他点头,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我不可能再在外面多待一秒。
门开的时候,屋里比记忆中更暗。窗帘拉死了,空气里浮着一股铁锈味,混着胶片显影液的酸。我摸到开关,啪地按下,天花板的日光灯嗡了几声,亮了。光线惨白,照出地板上几道干涸的黏液痕迹,弯弯曲曲,像神经束爬过的路线。
我反手关门,咔哒落锁。
陈砚靠在墙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好重。”他说,“像有人往里灌铅。”
我没应。我走到相机包前,拉开拉链,取出冲洗套件:显影罐、药水瓶、夹子、计时器。这些东西我一直带着,习惯了。拍完总想立刻看到底片,像是不亲眼确认就不算发生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还没拍,就已经“看见”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浴室门。胎记贴着地板,热得发烫。我闭眼,把注意力沉进耳朵。那哼唱声分成了好几股,像收音机调频时扫过的杂波。我试着稳住呼吸,用快门节奏打拍子——咔、咔、咔——一下一下,和心跳对齐。
700Hz。
声音沉下来,变成呜咽。一个穿病号服的女孩蜷在角落,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她没抬头,但我认得她,是日记插图里那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她在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录音带。
我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我再闭眼,上调频率。
1200Hz。
笑声冒出来。清脆,尖利,带着点疯劲儿。一个戴珍珠发卡的少女仰在床上,手臂静脉扎着针管,液体正往里推。她眼睛睁着,瞳孔散大,嘴角却翘着,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出了眼泪。她没动,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欢迎我,在叫我靠近。
我猛地吸一口气,强行切换。
1800Hz。
玻璃震了。
不是幻觉。窗框在抖,镜面嗡鸣,茶几上的玻璃杯发出细响,接着“啪”地裂开一道缝。整栋楼像被拨动的琴弦,所有透明的东西都在共振。我咬牙撑住,胎记烧得厉害,像有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爬。
“怎么了?”陈砚突然开口,声音哑。
我没答。我在听。
更高。再高一点。
2100Hz。
我推上去的瞬间,脑子里像炸了根高压线。眼前发黑,耳朵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我撑着地板才没倒下。
而陈砚跪了下去。
他双膝砸地,手抱头,指节扣进发缝。眼镜掉在一旁,镜片裂成蛛网。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起来,像被无形的绳索勒紧。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睁开了。
虹膜不再是棕色。
是酒红,像浸过血的丝绒。
我认得这颜色。档案馆日记末页,那张手绘图里,林晚站在玻璃罐中央,眼睛就是这种红。温柔,偏执,带着不容拒绝的母性光晕。
“陈砚!”我喊他。
他没反应。
我抓起相机,掀开镜头盖,对准他的脸。
闪光灯亮了三次。
咔、咔、咔。
每闪一次,他身体就抖一下。第三次亮起时,他眼中的红色退了半分,眉头皱紧,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浮上来。
灯灭后,他喘着气,慢慢抬头看我。
“……怎么了?”他声音虚,“我刚才……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把相机放下,手指发抖。底片要洗出来才知道结果。
我扶着他站起来。他腿软,靠我肩膀走,一路没说话。我们进了浴室,我关上门,脱下风衣铺在天花板灯口上,又用毛巾堵住门缝。屋里只剩洗手池上方的小灯泡透出一圈昏黄光晕。
我开始洗片。
显影液倒进罐子,底片放进夹子,轻轻晃动。计时器设了三分钟。我盯着表盘,听着液体流动的声音。陈砚坐在我身后,背靠着浴缸,闭着眼,手还在按太阳穴。
“你刚才拍了我?”他忽然问。
“嗯。”
“为什么?”
“你眼睛变了。”
他沉默几秒,“变什么样?”
“像她。”
他没再问。
时间到。我倒掉显影液,加定影液,再晃。两分钟后冲水,取出底片,挂在绳子上晾。
水珠顺着胶片滑下。
第一张,是他跪地的样子,脸仰着,眼睛全红,像没有瞳孔。
第二张,红色稍退,但仍有光晕残留。
第三张,他正在恢复意识,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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