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晨的啼哭仿佛一道无形涟漪,短暂地荡开了笼罩曙光城的沉重与紧绷,让这座在血火中诞生的城池嗅到了一丝属于“生”的鲜活气息。然而生活的粗糙纹理并未因此而变得柔软,粮食的短缺如同悬在头顶的钝刀,缓慢却持续地切割着人们的忍耐底线。配给制度严格执行着,每个成年劳力每日分到的口粮仅能果腹,半大的孩子和伤员略多些,但也远谈不上饱足。城墙仍在不断垒高,但工匠们挥动锤凿的手臂已能看出几分虚浮,巡逻战士的眼神在扫过城外荒原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对猎物的渴望而非纯粹的警惕。一种沉闷的焦躁在灰白色的城墙间弥漫,像夏日暴雨前淤积不散的湿热水汽,而“律法第一案”的导火索,就在这样一个午后,因为一块石头被点燃了。
冲突发生在靠近石料堆放场的第三工区。争执的双方都是荒石堡来的汉子,一个叫王砾,身材敦实如磨盘,满脸络腮胡,是凿石的好手;另一个叫赵夯,个头更高更瘦些,但臂膀筋肉虬结,以力气大、擅扛抬闻名。两人平日里虽不算至交,但也同在岩山麾下,一起流过汗,算得上熟络。引发争执的,是一块刚从采石场运来的“青纹岩”。这种石料质地细腻均匀,硬度适中却不易脆裂,更难得的是表面天然带有流水般的青灰色纹理,美观且耐风雨,是砌筑灶台、火塘乃至日后建造重要房屋的上佳材料,产量却极少,这一批统共也就三四块。王砾先到一步,看中了其中纹理最清晰完整的一块,招呼同伴正要抬走,赵夯后脚赶到,也一眼相中了同一块。言语往来几句便带了火气,王砾认为自己是荒石堡老人,按荒石堡先到先得的规矩,这石头该归他;赵夯则说自己媳妇刚诊出有孕,需要个不透烟的好灶台,这石头就该给更需要的人。道理讲不通,荒石堡汉子解决问题的方式便直接且粗粝——拳头。两人都是火爆脾气,几句呛火后便推搡起来,随即演变成全武行。王砾虽敦实,赵夯却更擅角力,混乱中不知谁先抄起了手边的短柄石锤(或许是用来修正石料的),又或许是纯粹拳脚相加时的寸劲,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和痛呼,王砾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地捂住侧肋瘫倒在地。赵夯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拳头和倒地呻吟的同乡,脸上怒火被惊愕取代。周围工匠一拥而上分开两人,有人急忙去唤药师,有人飞快跑去报信。
消息传到林枫耳中时,他正在查看苏月如绘制的第三区公共厨房的选址图。听闻是荒石堡内部斗殴且见了血,他眉头立刻锁紧。岩山比他更早得到消息,已经黑着脸赶了过去。等林枫带着两名亲卫到达现场时,冲突已被控制,王砾躺在一块临时搬来的门板上,疼得满头冷汗,口中不住呻吟,木灵族派来的年轻药师正蹲在一旁为他检查,初步判断至少断了两根肋骨,内脏可能也有震伤,需立即抬回医棚施术用药。赵夯被其他几个荒石堡汉子扭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淤青,嘴角破裂渗血,眼神里有后怕也有不服,梗着脖子不说话。岩山正暴跳如雷,指着赵夯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狗日的赵夯!长本事了是吧?对自己兄弟下死手?!荒石堡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按堡里规矩,私斗伤残同袍,断一手逐出堡去!老子现在就……”说着就要去抽腰间别着的短斧。
“岩山堡主。”林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岩山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林枫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痛苦蜷缩的王砾,对药师点点头:“全力救治。”然后目光转向赵夯,又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人群——有荒石堡的,有潮汐神殿的,有木灵族的,也有后来陆续加入的散人。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漠然,看到了事不关己的观望,也看到了对岩山即将执行“家法”的一丝畏惧与不认同。这不是简单的斗殴伤人事件,这是曙光城建立以来,第一次公开的、严重的内部冲突,涉及不同群体奉行的不同规则,处理稍有不当,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就可能出现裂痕。
“怎么回事?”林枫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立刻有目击的工匠七嘴八舌地还原了经过,重点自然是那块惹祸的青纹岩,以及两人争吵时提到的理由。岩山听完,更是火冒三丈:“就为了一块破石头?!王砾你个憨货!赵夯你他娘更是混账!石头再好能有兄弟的肋骨金贵?按老子荒石堡的规矩……”
“岩山堡主,”林枫再次打断他,目光却看着赵夯和王砾,“你们的规矩,是荒石堡的规矩。在这里,在曙光城,我们还没有成文的规矩。”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但今天,既然事情出了,人伤了,就必须有个说法,有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能记住的说法。”
他转向闻讯赶来的沐清音和苏月如。沐清音看着受伤的王砾和梗着脖子的赵夯,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若按我潮汐神殿惯例,私下斗殴致人伤残,伤人者当受鞭刑二十,并负责伤者一切医治费用及后续补偿,直至伤愈。”她的声音清晰,带着海风般的疏离感,与岩山暴烈的主张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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