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老城区飘起了细碎的雨。易安的工作室里,余娉正把晾干的薰衣草装进布袋子,淡紫色的花苞落在木质地板上,像撒了把碎星。墙上的日历被红笔圈住了今天——距离苏勉参加护工技能大赛还有一周,距离念念的班级画展还有三天。
“叮咚”的门铃声裹着雨气钻进来,开门时看见苏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纸筒,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念念的画裱好了,”她把纸筒往易安手里递,指节因为潮湿泛着白,“王老师说要挂在教室最显眼的地方,我找裱画的师傅加了层玻璃,怕被雨淋湿。”
纸筒里卷着的是那两幅念念选的画。全黑的那幅被装在深色相框里,玻璃上贴着张小小的向日葵贴纸,像暗夜里的一点光;幼苗生长记录则用浅色木框裱着,旁边用麻绳串着几颗晒干的向日葵籽,是从郊外基地带回来的。
“师傅说这叫‘对比框’,”苏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骄傲,“黑画用冷色调衬着,幼苗图用暖木框,说这样能看出‘从暗到亮’的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沾了点泥,“是护士长借我的钱裱的,她说‘孩子的画该有个好归宿’。”
余娉给她倒了杯姜茶,陶瓷杯壁很快凝上雾气。“念念知道了肯定开心,”她擦着相框上的指纹,“昨天朵朵妈妈还打电话,说朵朵天天盼着画展,把自己的画也重新涂了一遍颜色。”
苏勉捧着姜茶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她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去张阿姨的院子里转一圈,说要给明年的花田找块好地方。张阿姨把堆杂物的角落清出来了,还翻了土,说‘等天暖了就撒种子’。”
雨停的时候,阳光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易安注意到苏勉的帆布包里露出半截蓝色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技能大赛复习笔记”,边角被翻得发卷。“复习得怎么样?”她帮着把画靠在书架上,那里已经摆了不少念念的画,从最初的黑色涂鸦到现在的彩色花田,像排成长长的队伍。
“理论还行,就是实操总紧张,”苏勉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划着,“上次模拟给病人翻身,我把枕头放错了位置,护士长说‘护工的手得稳,病人的安全感都在你手里呢’。”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偶,是用旧袜子做的,缝得歪歪扭扭,却有个圆圆的脑袋,“这是念念给我做的‘加油娃娃’,说带着它就不会慌了。”
布偶的胸口缝着朵向日葵,用的是念念裙子上剪下的碎布,黄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易安想起苏勉夜里在灯下背书的样子——她总在医院值完夜班后,趴在客厅的小桌上写笔记,台灯的光晕里飘着她泡的浓茶热气,念念就趴在旁边的地毯上画画,偶尔抬头说“妈妈加油”,像株默默陪伴的小向日葵。
***周三的班级画展办得热闹。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被改成了展示墙,贴着三十多个孩子的画,五颜六色的像片小花园。念念的两幅画挂在正中间,黑画下面摆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她攒的糖纸,阳光透过糖纸照在画上,映出流动的光斑。
“这是我最勇敢的画,”念念站在画前,给围过来的同学讲解,声音比第一次在心理讲座上响亮多了,“以前我总觉得天黑了就不会亮,后来才知道,星星会在黑夜里发光,种子会在泥土里发芽。”她指着幼苗图说,“就像它们,现在还小,明年就能长得比我高。”
李浩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幅画,是他画的“未来向日葵”,这次的花盘上多了个笑脸。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走上前,把画往念念手里塞:“这个……给你贴旁边,算我们一起种的。”念念接过来,小心地用胶带粘在幼苗图旁边,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向日葵并排笑着,像对吵过架又和好的朋友。
苏勉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捏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向日葵形状饼干。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念念现在,敢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了。上次家长会,她还主动举手要当班级的‘植物管理员’呢。”
苏勉望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看见她牛仔外套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加油娃娃,布偶的脑袋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她想起自己刚当护工时,第一次给临终病人擦身,手抖得连毛巾都拧不干,是那个老人笑着说“姑娘别怕,人老了就像熟透的向日葵,没什么好怕的”。此刻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像老人当年的目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技能大赛那天,易安和余娉特意请了假,带着念念去医院的礼堂看比赛。苏勉是第十五个上场,穿着崭新的护士服,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胸前别着那个加油娃娃,布偶的向日葵在白大褂上格外显眼。
轮到她实操“卧床病人护理”时,台下忽然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单亲妈妈?听说她女儿……”话音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护士长瞪了回去。念念攥着易安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却大声喊:“妈妈加油!”声音清亮得像风铃,在安静的礼堂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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