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银针,斜斜地织满了津门的天空,华安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沈砚之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玉质细腻,触手生温,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当年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他,说的是“玉可碎,志不可折”。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街面上人影稀疏,穿长衫的、着短褂的,都裹紧了衣襟匆匆而过,唯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小贩,还在巷口低声吆喝,声音被雨雾揉得发哑,听不真切。
“沈先生,您要的碧螺春。”
伙计的声音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他抬眼,看见青花瓷盖碗里浮沉着嫩绿的茶芽,尖尖的茶毫在热水里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寒江独钓图》。那画是假的,却是他和“寒梅”陈雪约定的接头标记——画轴第三根木芯里,藏着微型密写药水。他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银元边缘带着体温,伙计识趣地收了钱,转身下楼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位常客的清静。沈砚之知道,这伙计是“自己人”,是苏晚晴安插在茶楼的眼线,专门替他们留意进出茶楼的可疑人物。
沈砚之端起盖碗,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楼下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耳畔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咯噔声——不是寻常客人的软底布鞋,是军警靴,带着铆钉,踩在木质楼梯上,沉闷又刺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战鼓。
“都给我站住!例行检查!”
一声粗粝的喝骂炸开,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脆响,以及客人惊慌的叫嚷,还有瓷器摔碎的清脆声,搅得整座茶楼鸡飞狗跳。沈砚之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这不是例行检查。顾明轩的人,从来不会这般大张旗鼓,除非是笃定了目标,想要瓮中捉鳖。
三天前,潜伏在天津警备司令部的“寒梅”陈雪突然失联。最后一次传递消息,是一张夹在《北洋画报》里的残笺,上面只有潦草的三个字:“鱼咬钩”。那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明显的颤抖,想来是她传递消息时,已经身陷险境。
鱼,是军统天津站站长顾明轩布下的饵,目标是潜伏在日伪政权里的**地下党员“烛龙”。而钩,是顾明轩设下的一个局——假意泄露日军军火库的坐标,引烛龙现身,再一网打尽。顾明轩这人,阴险狡诈,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一边讨好日军,一边肃清异己,在津门这块地界上,活得风生水起。
沈砚之,便是代号“烛龙”的地下党员。表面上,他是津门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风流倜傥,挥金如土,周旋于日伪高官和军统特务之间,是众人眼中的“墙头草”;暗地里,他是**津门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手握多条情报线,是日军和军统都想除之后快的眼中钉。
他放下盖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实则是在默念接头暗号,以防突发状况。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领头那人身上浓重的烟草味——是顾明轩的贴身副官,王二狗。这人嗜烟如命,且只抽一种劣质的“炮台”烟,烟味呛人,很好辨认。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沈先生,真是好雅兴啊。”
王二狗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人已经站在了雅座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腰间挎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套擦得锃亮,脸上的横肉因为笑容挤成了一团,看起来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沈砚之的胸膛,只要他稍有异动,子弹便会瞬间穿透他的心脏。
沈砚之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没看到那两支对准自己的枪:“王副官,这么大的雨,不在司令部歇着,怎么跑到茶楼来折腾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富家公子的慵懒,听不出丝毫慌乱。
“折腾?”王二狗嗤笑一声,迈着八字步走进雅座,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北洋画报》,随意翻了翻,指尖划过刊登着苏晚晴剧照的版面,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沈先生是做绸缎生意的,怎么还看起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
“生意人嘛,总得找点乐子。”沈砚之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心头的焦躁,“再说,画报上的美人,可比账本上的数字养眼多了。”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的剧照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欣赏美人。
王二狗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逡巡了半晌,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知道沈砚之不好惹,沈家在津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是日军,也要给几分薄面。但顾明轩的命令压在头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他突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沈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抓人的。”
“抓人?”沈砚之故作惊讶,眉头微微蹙起,“这华安茶楼可是正经生意,老板是法租界的洋人,怎么会藏着坏人?王副官怕是搞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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