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秦淮河,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烟霞。画舫次第泊在桃叶渡畔,雕梁画栋上悬着朱红宫灯,流苏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灯影映在粼粼水波里,碎成满地流金。丝竹管弦声从舫内飘出,琵琶弦上的颤音混着洞箫的呜咽,又裹着酒香与脂粉香,织成一张靡靡之音的网,将整个南京城的浮华与颓靡,都网在了这十里秦淮的烟波里。
沈砚之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熨帖的衣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老式银质腕表,表盘上的纹路已有些模糊,那是父亲沈敬之留给他的遗物。他挽着苏晚晴的手,缓步踏上那艘名为“烟雨楼”的画舫,皮鞋踩在木质踏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苏晚晴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暗纹旗袍,裙摆曳地,绣着几枝疏落的白梅,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白梅,清丽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两人并肩而行,郎才女貌,引得周遭不少宾客侧目流连,连画舫入口处的侍从,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画舫入口处,周志恒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叼着雪茄与人寒暄,嘴角的笑纹堆得刻意,一看就是逢场作戏的模样。瞥见沈砚之与苏晚晴,他立刻挤开人群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砚之兄,晚晴小姐,你们可算来了!今日这场宴,缺了你们二位,可就失了大半光彩。”
沈砚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像一层薄冰。他抬手拍了拍周志恒的肩膀,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隐晦的压迫,压得周志恒肩头微微一沉:“志恒兄客气了,你是今日的东道主,又是汪副座面前的红人,我们岂敢不来?”
周志恒被他拍得肩膀一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搓着手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同僚抬爱。里面请,里面请!梅机关的几位长官,还有特高课的竹下先生,都在里面等着呢。”
“竹下先生?”沈砚之故作讶异,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久闻竹下先生大名,说是特高课的王牌人物,今日倒是有缘一见。”
苏晚晴挽着沈砚之的手臂,指尖轻轻在他掌心掐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警示的意味。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警惕,四周有暗哨。沈砚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画舫两侧的廊柱,果然,廊柱后立着几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登舫的宾客,正是特高科的人。
两人随着周志恒走进舫内的宴会厅。厅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红木圆桌旁坐满了人,有汪伪政府的官员,一个个穿着长衫马褂,腆着肚子,谈笑间满是谄媚;有梅机关的特务,穿着军装,腰间别着军刀,神情倨傲;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正抱着三味线浅吟低唱,歌声柔靡,却听得人心头发紧。厅中央的主位旁,空着一把椅子,椅子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颀长,脸上戴着银色面具,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嘴,袖口上的三叉戟徽记,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道淬了毒的疤。
正是竹下。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竹下身上,胸腔里的恨意瞬间翻涌如潮,像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他想起父亲沈敬之死在东京小巷里的惨状,想起林啸山胸膛上的弹孔,想起那些因周志恒泄密而牺牲的弟兄,指尖不由得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苏晚晴察觉到他的紧绷,连忙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眼底满是担忧。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朝着竹下拱手,声音清朗:“这位想必就是竹下先生了?久仰久仰。”
竹下缓缓转过身,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阴冷地落在沈砚之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猎物,目光里的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沉闷的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沈先生,久闻你的大名。南京站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撑到今日,你功不可没。”
“竹下先生过奖了。”沈砚之淡淡一笑,语气谦逊,眼底却藏着锋芒,“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比起竹下先生布的局,差远了。”
周志恒生怕两人起了冲突,连忙打圆场,招呼着两人入座:“砚之兄,晚晴小姐,快坐快坐!酒菜都要凉了,今日特意备了阳澄湖的大闸蟹,还有十年陈的花雕,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沈砚之与苏晚晴对视一眼,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秦淮河,晚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得窗纱轻轻晃动。沈砚之知道,画舫周围的水面下,定然藏着不少特高课的杀手,他们穿着潜水服,握着冲锋枪,只要竹下一声令下,就会像水鬼一样钻出来,取他和苏晚晴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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