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傩戏,戴上面具才能跳。
可每次跳完,总有人失踪。
老人说,那是被面具里的“东西”看中了。
我不信邪,偷偷戴上了祖传的鬼王面具。
戏台上,我跳得酣畅淋漓。
戏台下,空无一人。
只有无数张惨白的傩面,整整齐齐挂在屋檐下。
它们,都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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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指尖的触感,是深入骨髓的阴寒。那不是北方冬天干硬的冷,而是江南梅雨季沉在井底、浸透了青苔和水蛇腥气的湿寒,顺着指甲缝、皮纹,一丝丝渗进来,往骨头里钻。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傩面。
木质早已糟朽,颜色像是泼了一层混着烟灰的、凝固的猪血,又反复被潮气舔舐过,斑驳得不成样子。五官的雕刻粗砺得近乎狰狞,额头凸出两个异样的肉瘤,像是未成形的角;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边缘残留着几星剥落的金漆,如同干涸发黑的泪;嘴咧着,不是笑,也不是怒,是一种僵死的、恒定的吞噬姿态,露出里面同样黑洞洞的空腔。它静卧在一堆发黄脆硬的旧戏本、几件同样散发着霉味的彩布戏服中间,却像一个黑洞,把祠堂偏厦这昏沉光线里所有的死寂,都吸进了那双眼洞和嘴巴里。
这是爷爷的遗物,林老太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喉咙里嗬嗬作响,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反复只咂摸出几个字:“……面具……不能戴……不能看……”后面的,被一口浊痰和骤然涣散的眼神,永远吞没了。爷爷曾是村里“傩班”里顶厉害的角色,专跳驱邪的“钟馗”和捉鬼的“判官”,声若洪钟,舞步能踏得土地震颤。可后来,据说是有一年除夕“扫堂”仪式后,人就渐渐萎了,终日缩在这祠堂旁的偏厦里,对着这些蒙尘的家什发呆,直到咽气。
林默大学学的是民俗,毕业论文就打算做家乡傩戏的考察。爷爷的遗物,连同这偏厦的钥匙,自然到了他手里。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眼前的破败和难以言喻的压抑取代。那些曾听过的、关于傩戏和面具的零碎禁忌,此刻潮水般涌回——戴上面具,便是请神附体,或是扮鬼作邪,凡人不得窥探真容;尤其是这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面”,碰都碰不得。还有那些更隐秘的、村里老人酒后半真半假吐露的旧闻:某年跳“小鬼”的后生,摘下面具后眼神就直了,没过几天投了河;某次“请神”仪式后,供奉面具的祠堂偏间里,发现少了半边脸谱,地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非人的脚印……
荒谬。林默甩甩头,想把指尖那湿冷的触感和脑子里盘旋的怪谭一并甩脱。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信奉的是逻辑和实证。傩戏是古老的文化遗存,那些传说,无非是原始信仰的残留,加上以讹传讹的乡村怪谈罢了。可指尖残留的寒意,和爷爷临终前那惊恐到极点的眼神,却像两根细小的冰锥,顽固地钉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小心地用手指肚,避开那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嘴,抚过面具凹凸不平的表面。木质疏松,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侧脸部位,声音沉闷,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笃、笃。”
声音不大,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厦里,却异常清晰。几乎是同时,林默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面具黑洞洞的眼窝深处,极其细微地,闪过一点什么。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极其深黯的色泽,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把,骤停半拍。定睛再看,面具依旧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眼洞只是两个普通的、积满灰尘的窟窿。幻觉。一定是光线太暗,自己精神太紧张了。
可那寒意,更重了。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肩胛骨都开始发僵。
屋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村口广场的方向。对了,今天是旧历腊月二十四,小年。村里按老规矩,晚上要“起傩”,举行一年里最隆重的那场“扫堂”傩戏,驱疫祈福。喧闹的人声像一剂解药,暂时驱散了偏厦里浓稠的静谧和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林默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静躺在昏黄光线里的鬼王面具,转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面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祠堂的飞檐斗拱在暮色里显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他快步离开,将那偏厦连同里面阴寒的旧物,都抛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村口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拉起来,照亮了临时搭起的戏台。台子简陋,背景挂着绘有神荼郁垒像的布幔,颜色俗艳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火药(准备放鞭炮)和人体聚集特有的暖烘烘的浑浊气味。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大人们三五成群,抽烟,闲聊,脸上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麻木的期待。
林默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鼓点响起来了,不是清脆的,而是那种蒙着厚牛皮似的“咚咚”声,沉郁,单调,敲在耳膜上,连带心脏都跟着一下下震动。锣钹加入,声音尖锐得不协调,割裂着空气。几个画着简单脸谱、穿着臃肿戏服的“傩班”成员上场了,动作夸张而僵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蚀了灵性、只剩下程式的空洞。他们跳的是“开路先锋”,舞步沉重,手中的木制兵器挥舞着,却毫无杀气,反倒显得有些滑稽。台下有人叫好,声音稀稀拉拉,更多人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或者低头摆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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