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伯的死,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炸开了虎安村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慌与绝望。那具布满诡异黑斑、散发着甜腥腐臭的尸体,不再是孤立的悲剧,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信号——山神的怒火,或者说,那从山体伤口中溢出的蚀骨怨瘴,已经不再满足于潜移默化的侵蚀,开始直接、粗暴地收割生命。
“需要祭品!山神要祭品!”
“古老的训诫!血祭!必须血祭才能平息山怒!”
“不然我们都要死!全村都要死光!”
混乱的呼喊声在人群中起伏,先前围拢过来的村民,眼神逐渐从恐惧、悲伤,转变为一种濒临崩溃的、带着疯狂色彩的偏执。他们不再去看阿土伯的尸体,而是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阿伟和林里长。尤其是阿伟,这个外来者,这个身上带着“山的气息”、恰好在灾难升级时出现的不祥之人,瞬间成为了所有不安与猜忌的焦点。
“是他!一定是他惊扰了山神!”
“他一来就打听祭品的事情!是不是山神选中了他?”
“外乡人的血,是不是更能平息山神的愤怒?”
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阿伟的皮肤上,让他遍体生寒。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眼前的村民,不再是之前那些淳朴而惶恐的乡民,他们脸上扭曲的神情,眼中闪烁的狂热,更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即将举行某种恐怖仪式的原始部落成员。理性的堤坝在生存的恐惧面前,正在迅速崩塌。
“安静!都给我安静!”林里长须发戟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年迈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威严,暂时压下了现场的骚动。“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话!自乱阵脚,就能解决问题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祖训是让我们在危难时谨记与山神的契约,寻求救赎之道,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胡乱猜忌,妄动杀念!这位年轻人是外来客不假,但他也是感知到山中异变、前来探寻真相的人!你们把他当成祭品,与那些山中的邪魔精怪有何区别?岂不是正合了那些怨瘴的心意,让它们看我们自相残杀的笑话?!”
林里长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宗族领袖的权威,暂时浇熄了部分村民眼中最疯狂的火焰。但恐惧的余烬仍在阴燃,空气中弥漫着的不信任和绝望,并未真正散去。
“可是里长……阿土伯死了啊!黑水都流到村里了!接下来会是谁?是你?是我?还是我们的娃仔?”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吼道,“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牺牲!不然大家都得死!”
“牺牲……不是这样用的!”林里长痛心疾首,“我们需要的是理解古训的真意,找到正确履行契约的方法,而不是胡乱抓一个人去送死!那只会加深山神的怨恨,让灾祸更快降临!”
他转向阿伟,眼神复杂,低声道:“年轻人,这里不能再待了。村民的情绪已经失控,你现在非常危险。”
阿伟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内衣。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林里长镇住场面,刚才那些疯狂的村民可能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去进行他们想象中的“血祭”。
“跟我来。”林里长不容置疑地拉住阿伟的手臂,拄着拐杖,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速度,穿过窃窃私语、目光闪烁的人群,带着阿伟迅速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回到了他那间相对僻静的堂屋。
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那些令人不安的视线和议论,堂屋内只剩下神龛上香火细微的噼啪声。两人都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刻的紧张与危险,远超任何山林中的诡异遭遇。
“让你受惊了,”林里长疲惫地坐到椅子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人在极端恐惧下,会退化成野兽。祖训……唉,最怕的就是被这样误解和滥用。”
阿伟靠在门板上,努力平复着呼吸:“里长,谢谢您。但是……现在该怎么办?您也看到了,情况越来越糟。怨瘴已经实体化,开始杀人了。如果……如果古训中的‘血祭’真的需要……需要活物,甚至是……”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性太过骇人。
林里长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睛望着神龛上飘散的青烟,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祖先对话。“族谱记载模糊,‘至诚之血’,‘牺牲之魄’……确实语焉不详。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真正的祭祀,核心在于‘沟通’与‘安抚’,在于重新建立与山灵的联系,弥补被破坏的契约,而不是简单的杀戮和献媚。”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陈旧的黑木柜前,摸索着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边缘已经破损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脆弱,散发着霉味和陈旧墨香。
“这是我林家世代保管的《山野札记》,里面除了族谱,还有一些先祖记录的关于山神、精怪、以及山中奇异之处的见闻和推测。”林里长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关于如何应对山灵暴怒,其中有一页提到,若沟通断绝,怨念滋生,可尝试寻找‘灵犀之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