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时,执意要按祖训“水葬”。
爹在河里撒骨灰时,我听见水下有女人唱戏。
第三天,爹的脊背上浮现出青黑色的手印。
第七天,全村井水倒流,家家水缸里浮起奶奶的头发。
而今天,我照镜子时……看见她在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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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咽气那天,天色黄得吓人,像是谁用陈年的茶水泼透了宣纸,洇出大片不祥的昏沉。她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我爹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气息已经游丝一样细弱,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梁,喉咙里嗬嗬作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水葬……按祖训……水里去……”
我爹一张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想抽手又不敢,只能不住地点头:“娘,放心,按祖训,送您下水。”
“水里去……”奶奶最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气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般的腥味,眼睛却没闭上,就那么斜斜地、定定地瞅着窗户的方向,窗外,隐约能望见村后那条叫“息水”的大河黯淡的水光。
按我们这深山坳里老辈子传下的规矩,祖训确实写着“落土为安,惟我一支,顺水归源”。意思是别家都土葬,唯独我们家,世代都得水葬。可这规矩传到近几代,早就含糊了,爷爷那辈就是悄悄土葬的,也没见出什么事。爹本来也打算瞒着村里人,把奶奶往祖坟里一埋了事。可奶奶临终前那执拗到骇人的模样,还有那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让我爹心里直发毛。村里几个最老的长辈被请来,围着奶奶的尸身嘀嘀咕咕半晌,最后对着我爹沉重地摇头:“老嫂子这么坚持,怕是……不敢违了祖宗的意啊。息水河,咱们村就指着它活,也指着它……收人。”
没办法,只能照办。没有繁复的仪式,甚至不敢声张。第三天凌晨,天还黑得像墨汁,爹抱着奶奶的骨灰坛,我拎着纸钱香烛,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息水河边。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声音黏稠而沉闷,河面宽阔,对岸的树林黑魆魆的,像蹲伏的巨兽。
选的地方是一处老河湾,水势较缓,岸边长满了浓密的芦苇,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听着像无数人在低语。爹跪在潮湿的河滩上,打开坛子,抓起一把骨灰,手抖得厉害。
“娘……儿子送您走了……”他声音干涩,掺着哭腔,更多的却是恐惧。
骨灰簌簌落入水中,没有立刻散开,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在水面稍稍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沉下。就在第二把骨灰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
从那深深的水底,隐隐约约,袅袅婷婷,飘上来一段戏文。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悠长,调子古老得辨不出年头,婉转里透着刺骨的阴寒。唱词含糊不清,但那股子哀怨、凄厉,像冰冷的蛛丝,缠上人的耳朵,直往脑髓里钻。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看向爹。他也僵住了,撒骨灰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那唱戏声忽远忽近,时而像在极深的水底,时而又像贴着耳朵根子,伴随着细微的、咕嘟嘟的水泡声。
“爹……你听见没?”我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话。
爹没回答,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突然发狠似的把剩下的骨灰连同坛子一起,狠狠掼进河心!“走!快走!”他哑着嗓子低吼,拽起我就往回跑。离开河岸很远,那凄凉的唱戏声似乎还在脑后萦绕。
回到家,爹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再没出来。村里一切如常,仿佛那夜的经历只是幻觉。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第三天头上,出事了。
早上娘去给爹送饭,屋里传来一声尖叫。我冲进去,只见爹趴在床上,上衣褪到腰间,娘捂着嘴,指着他的背,抖得说不出话。
爹的脊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眼,赫然印着几个青黑色的手印!那手印极小,像是女人的,指头细长,印子边缘模糊,深深嵌进皮肉里,透着淤血般的黑青,仿佛不是印在表面,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寒。爹自己看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喊冷,说背上像压了冰块,又重又寒。
村里懂点门道的老人被悄悄请来,看了之后,倒抽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什么也不肯说,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临走时低声念叨:“怨气缠身……这是不肯走啊……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从水里跟上来了。”
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说听见水响,听见女人哭,哭里还夹着唱。背上那手印颜色越来越深,范围似乎也在慢慢扩大。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第七天,更大的恐怖笼罩了全村。
先是村东头的老井,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泛着铁锈似的红褐色,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味。接着,家家户户的水缸,无论盖得多严实,第二天早上水面都会无缘无故浮起一团团缠绕的、花白的头发。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细看,发质干枯中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柔韧,像极了奶奶生前那稀疏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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