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世代经营棺材铺,专做死人生意。
那晚,一个裹得严实的女人来定纸人,要求极其古怪。
“要等身大小,关节必须灵活,眼睛用琉璃珠。”
她预付的全是沾了香灰的旧钱币,临走时幽幽道:“三日后的子时,我来取货。”
我按规矩接下生意,却在扎骨架时发现所有竹条都莫名渗出血珠。
交货当夜,纸人竟自己站了起来,对着我裂开朱砂画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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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世代经营棺材铺,专做死人生意。铺面藏在老街最深最窄的巷子尾,门脸儿黑沉沉的,一年到头也透不进几缕敞亮光。空气里永远浮着一股子陈年木头、劣质桐油和淡淡香灰混合的味儿,吸进肺里,凉飕飕,沉甸甸。打我太爷爷那辈起,就守着这间“沈记寿材”,除了棺材,也兼做些纸人纸马、金银元宝的营生,算是把死人的买卖做全了。爹娘去得早,这门阴森手艺连同铺子里祛不掉的寒气,一骨碌全压到了我肩上。
干我们这行,规矩比人命重。天黑不开工,子时不送货,生辰八字轻的不接急单,来历不明的钱更是碰都不能碰。店里常年供着一尊小小的、面目模糊的镇物,每日三炷细香,烟气袅袅,算是和那些看不见的“主顾”打个招呼,各走各路,互不侵扰。
那天夜里,雨下得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像是无数细小冰冷的手指在弹拨。我正准备上门板,一阵风猛地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狠狠一矮,几乎熄灭。门口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是个女人,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旧斗篷里,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她身上有种奇怪的干净,不是清爽,而是一种……毫无活气的、被反复漂洗过的僵硬感,连雨丝落在她肩头,都像是滑过冷硬的石头。
“店家,定做个纸人。”声音飘进来,干涩,平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起伏。
我侧身让她进来,那股子干净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像是旧衣裳闷在箱底多年的霉味。“您请说。”
“要等身大小,照着我的身形。”她依旧站在门口阴影里,不肯再进一步,“骨架竹条,选五年以上的老竹,关节处必须灵活,能摆弄姿势。面部白纸裱三层,嘴唇用上好的朱砂。眼睛……”她顿了顿,“眼睛要用琉璃珠,灰色的,透光的那种。”
我心头一跳。纸人点睛,历来是最大的忌讳。寻常纸人,眼睛要么留白,要么用墨浅浅晕个轮廓,绝不敢点透。琉璃珠?还要透光的灰色?这简直是把“招魂”俩字明晃晃刻在脑门上了。
“客人,这眼睛的用料……恐怕不合规矩。纸人点睛,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驻足,对主家不利。”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女人下巴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规矩我懂。香火钱,我会加倍。你只需照做。”她手腕一翻,从斗篷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放在门边的条凳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这是定钱。三日后的子时,我来取货。”
布包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一叠叠的纸钱——不是市面上那种粗糙的黄表纸印的冥币,而是更旧式样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灰白色钱纸,上面用暗红的颜料印着古怪的纹路。最让我后颈汗毛竖起的是,每一叠钱币上,都均匀地撒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香灰,像是刚从哪个久未打扫的祠堂香炉里扒拉出来的。
我喉头发干,想拒绝。但那些沾着香灰的旧钱币,在昏暗灯光下,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胁迫感。这女人,她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也知道怎么用规矩之外的东西压人。
“材料特殊,工期又紧,这价钱……”我艰难地开口。
“不会少你分毫。”她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板,却带上了冰碴子,“三日后,子时。”
说完,她转身就走进门外黏稠的雨夜里,那深灰色的身影晃了几下,便彻底被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一丝。只有条凳上那包沉甸甸、沾满香灰的旧钱,证明她来过。
我僵在原地半晌,直到一阵冷风卷着雨丝再次扑灭灯苗,才猛地惊醒。关死店门,插上门栓,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那包钱,我没敢立刻去碰。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翻出库房里存放多年的老竹。这些竹子皮色暗黄,敲上去声音沉实,确实是扎骨架的好材料。按照那女人的要求,我得把关节做得异常灵活。削竹条时,我格外小心,锋利的篾刀划过竹皮,发出“嘶嘶”的轻响。
一切起初还算正常。可当我开始制作躯干部分,需要将几根主要竹条弯曲并用火烤定型时,怪事发生了。
我刚把一根手臂粗的竹条在火上烤热,准备弯折,指尖忽然触及一片湿滑。低头一看,只见那刚刚还干燥暗黄的竹条表面,正慢慢沁出细密的小珠。不是水汽,那颜色……暗红暗红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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