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中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迦叶站在屋檐下,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烬羽还坐在藤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望着那口老井。井绳垂着,桶底残留的水正缓缓滴落,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贴在她肩窝。她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
“还不去睡?”他声音很低。
“等你。”她说。
他笑了声,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靠着,听着院子里细微的响动——树叶擦过瓦片,远处房梁上老鼠轻跑,还有孩子房间传来的均匀呼吸。
过了很久,烬羽仰起头,“三百年前,你在瘴气林救我那天,想过会有今天吗?”
“想过。”他说,“但没想过你会喊我‘娘’。”
她笑出声,“那时候吓坏了,只知道你是穿白衣的人,像我娘说过的故事里的仙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我才知道你是谁。”
迦叶低头咬了下她的耳尖。她缩了下脖子,手背轻轻撞在他胸口。
“疼?”
“不疼。”她偏头看他,“就是突然想起你说要教我喊‘夫君’的时候。”
“我记得。”他嗓音沉了些,“那天你躲到树后,死活不肯开口。”
“你不讲理。”她轻哼,“才见过几面就要我改口。”
“可我已经认定你了。”他说。
她没回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夜风吹起她的发丝,缠在他指尖。
片刻后,她缓缓展开双翼。黑羽自肩胛延伸而出,像两片幕布垂落,将他们围在其中。羽翼未带杀气,也没有战场上的压迫感,只是一层柔软的遮蔽,隔开了整个世界。
迦叶掌心泛起微光。金线般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流进她体内,又从她锁骨下的纹路溢出,与黑翼交缠。光芒攀附在羽毛边缘,像是织了一层薄纱。
他们谁都没动,也没再说话。光与翼交织成顶,笼罩着小小的角落。月光穿过缝隙洒进来,照在她颈间的玉珏上。
那枚玉珏原本裂成两半,后来合上了。如今它忽然震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紧接着碎成无数光点,飘向空中。
光点绕着他们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场无声的星雨。有些落在羽翼上,留下短暂的印记;有些钻进地面,让脚下的石板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烬羽看着那些光,忽然说:“这些是不是都是我们丢掉的东西?”
“什么?”
“记忆,时间,命。”她低声说,“你死过两次,我聚过你三回魂。每次都要拿东西去换。”
“换来了。”他说。
“值得吗?”
迦叶转过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要是重来三百次,我还是会走进那片瘴气林。”
她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我不回来。”
她点头。
“现在不怕了。”他拇指擦过她唇角,“因为我的魂早就和你长在一起。”
话音落下,周围飞舞的光点突然静止。它们悬停在半空,排列成某种古老的符文形状。接着一道轻响,像是锁扣闭合的声音,所有光点同时没入他们眉心。
烬羽闭了闭眼。那一瞬,她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是三百年前的自己,躲在腐叶堆里,喘着气说:“等你在昆仑虚。”
另一个是现在的自己,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也分不出真假。
迦叶的手收紧了些。“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睁开眼,“原来你也记得。”
“不是记得。”他说,“是我一直活着,就是为了让你这句话说得安心。”
她抬手抚上他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痕迹,是魂契留下的印。她指尖划过,感觉到底下有股温热的流动,像是血脉相连。
“孩子们都睡了。”她说。
“嗯。”
“客人也走了。”
“嗯。”
“明天他们会醒来,看到太阳,知道一切都没变。”
“对。”
“但我们变了。”
迦叶看着她。“怎么变了?”
“以前我们是为了活着而守着彼此。”她慢慢说,“现在是,只要对方在,死都不算结束。”
他吻了下她的额头。“那就别再问值不值得了。”
她靠回他怀里,羽翼微微收拢。金光还未散尽,仍在羽毛间游走。玉珏化作的光点开始下沉,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融进泥土,像是埋进了土地深处。
迦叶抱着她,轻轻晃了下。“冷吗?”
“不冷。”
“那进屋?”
“再坐一会儿。”
他应了声,没催她。两人继续坐着,听着夜里的动静。虫鸣很密,风一阵一阵地吹,掀动屋檐下的布帘。
烬羽忽然说:“你说以后的人还会记得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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