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九点半。
实验高中的晚自习结束铃声早已消散在冬夜的空气里,教学楼一扇扇窗户接连暗去,最后只剩下走廊里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微弱而坚持的光。学生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出口涌出,谈笑声、自行车铃铛声、书包拉链划过的声音交织成校园特有的夜晚尾声。
夏语推着自行车,走在刘素溪的左手边。
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在相对安静的校门外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冬夜的空气清冽而干净,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化作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像是悄悄说给夜色听的情话,刚出口便消散在风里。
两个人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路线向前,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比言语更亲密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路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让光线显得柔和而朦胧。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两个在寂静舞台上默然起舞的灵魂。
刘素溪穿着她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脸颊更加小巧精致。她双手插在衣兜里,步伐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那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清冷地挂在天幕的东南角,周围没有云,只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陪伴着它。
夏语推着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姑娘。
他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一些,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蹦跳。外套的内衬口袋里,那张折成爱心形状的信纸安静地躺着,却仿佛有着灼热的温度,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这条回家的路,他们每天都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里有个小坑、哪里墙头爬着常青藤、哪家小店总是最晚打烊。可今天,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连空气中飘来的、不知从哪家厨房溢出的淡淡油烟味,都变得亲切起来。
拐过一个街口,地势微微向上,是一条较为安静的巷子。
这里的路灯比主街稀疏一些,光线也更暗。巷子两侧是些有些年头的老房子,墙皮在岁月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有几户人家的窗子还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来,是某个晚间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巷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自行车的轮转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夏语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白。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素溪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他。橘黄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铺开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进了那两潭深湖里。
“素溪。”
夏语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化在冬夜的空气里,却又清晰得像是直接在刘素溪的心上敲了一下。
刘素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从晚自习结束,夏语在校门口等她时那比平时更专注的目光;从一路走来,他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沉默;从他外套口袋那个微微鼓起的形状。她一直在等,耐心地等,像是等待着春天第一朵花的绽放,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期待着。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她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红,不知是夜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夏语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从脑海里飞走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斟酌、修改了无数遍的句子,此刻都变成了乱码。
“那,那个。”他有些笨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紧张,“我写好了。给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他松开握着车把的右手——那只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伸进外套的内衬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不是在掏一封信,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刘素溪静静地等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兜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夏语的手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然后,拿出了那个东西——
一张折成爱心形状的信纸。
纸是那种浅蓝色的信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爱心折得很工整,每一个折痕都清晰利落,能看出折叠者的用心。爱心的尖角微微上翘,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真实跳动的心脏。
夏语捧着这颗“心”,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在刘素溪摊开的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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