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以一种近乎庄严的、拖长了尾音的嗡鸣,准时地席卷了实验高级中学的每一栋教学楼。那声音不像白日的上课铃那般急促清脆,而是更加低沉、悠长,带着某种仪式感,仿佛在宣告:日间所有的喧腾与离散,到此为止;夜晚属于专注、内省与笔尖耕耘的时刻,正式开启。
铃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各间教室的日光灯已经变得更加稳定明亮,照亮了一片片瞬间安静下来的空间。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摩擦、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讨论问题的声音。
高一(15)班教室里,夏语将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推到一边,侧过头,看向旁边座位上正窸窸窣窣、埋头与一包吉祥辣条“搏斗”的吴辉强。这家伙吃得专心致志,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鼻尖冒出一层细汗,眼睛却眯成一条缝,满脸都是满足。
“强哥,”夏语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唔?”吴辉强从美食中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夏语,嘴里还含着一根辣条,含糊地问,“咋了?”
“我出去一趟,去文学社处理点事。”夏语说着,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文具,将几本要用的书塞进书包,“等会儿老王要是过来‘巡视’,问起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吴辉强已经了然于心,迅速将辣条咽下,举起油乎乎的手,比了个干脆利落的“OK”手势,另一只手拍了拍胸脯,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包在我身上”的豪气:
“放心吧,老夏!这点小事,你强哥我办事,你绝对放心!老王要是问,我就说你肚子疼去医务室了,或者……说你被黄书记临时叫去团委开会了!保证给你兜得圆圆满满,让他找不出毛病!”
他眨眨眼,一副“我很懂行”的样子。长期的同桌“革命友谊”,让他们早已形成了应对班主任查岗的默契。
夏语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吴辉强那结实有力的肩膀,没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站起身,将书包背在肩上,动作尽量放轻,踮着脚尖,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的后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教室里的灯光、暖意和那一片伏案学习的宁静隔绝在内。
走廊里,是另一番景象。
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略微有些苍白的冷光,将空无一人的走廊照得一片通明,地面瓷砖反射着模糊的光晕,两侧墙壁上张贴的“勤奋”、“守纪”之类的标语,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醒目。空气比教室里清冷许多,带着夜晚特有的、干净的寒意。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其他班级老师讲课或学生集体朗读的声音,但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夏语没有走向综合楼文学社办公室的方向,而是脚步一转,踏上了通往楼下的楼梯。他的目标,是位于校园另一侧的高二教学楼。
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之间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略显空旷的小径时,冬夜的气息彻底将他包裹。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最顽强的星星,在遥远的、仿佛被冻结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清晰的光。高大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遒劲黝黑的枝桠,如同伸向天空的、无数沉默的手臂,在夜风中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嘎吱”声,像是在梦呓。最后几片顽固地挂在枝头的枯叶,在寒风的拨弄下,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飘零。
空气凛冽而纯净,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刺痛般的清醒。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温暖密集,食堂方向还有零星的人影走动。但夏语所处的这片区域,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和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轻而规律的声响。
他径直来到高二教学楼楼下,但没有进去。教学楼里同样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各班级晚自习开始时的短暂骚动和逐渐平息的读书声。他在距离楼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小花坛旁停下了脚步。
花坛里种着些冬青和女贞,在夜色中呈现出墨绿色的、厚重的团块。角落里堆着未化的残雪,在路灯斜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这里光线相对昏暗,位置隐蔽,又能看清教学楼出入口的情况。
夏语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粗糙的小树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着他平静而专注的脸。他快速调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苏正阳。
略微沉吟,他编辑了一条简短却目的明确的短信:
「正阳学长,现在方便吗?有点紧急事情想跟你当面碰一下,就在你教学楼一楼附近的花坛这边。打扰了,夏语。」
点击,发送。
短信转动的图标闪烁了一下,显示“已发送”。
夏语将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高二教学楼那灯火通明的门口,身体放松地靠着树干,耐心等待。寒风掠过他的脸颊和脖颈,带来阵阵凉意,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头在夜色中静候时机的年轻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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