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上午,像一张被无形之手匀速拉开的、略显沉闷的弓弦。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撕破了教学楼里持续数小时的、凝神静气的张力。那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拖沓冗长,像是疲惫的叹息,却足以引爆积攒了一上午的饥饿感和躁动。几乎是在铃声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各楼层教室的门便被接连推开,学生们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出,脚步声、说笑声、饭盒碰撞声瞬间汇聚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奔涌向同一个方向——位于校园西北角的食堂。
冬日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云霭,洒下一种缺乏热力的、近乎苍白的光线。空气干冷,呼吸间带着白气。光秃秃的树枝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版画。
夏语随着人流走出高一教学楼。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急切地奔向食堂。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田忠国老师拖堂了将近十分钟,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大题。此刻,他的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些抽象的坐标和曲线,胃里的饥饿感反倒被暂时压抑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略微停驻,让汹涌的人潮从身边流过。寒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的真切流逝,只有肚子的轻微抗议和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的、舒缓的午间音乐,提醒他该去解决午餐了。
就在他抬步准备汇入人流时,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短促的短信提示,而是持续不断的、带着催促意味的来电震动。
夏语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家里人通常不会在他上学时打电话,除非有急事。是东哥?还是……素溪?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却是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名字——大舅。
林风眠。他母亲的哥哥,垂云镇吉祥连锁超市的老板,一个平时忙碌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辈。
夏语微微挑眉,心下疑惑,手上动作却很快,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喂,大舅?”他的声音带着对长辈特有的礼貌和一丝询问。
电话那头传来林风眠惯有的、略显洪亮却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上或者某个繁忙的场所:
“小语啊,放学了吧?吃饭没有?”
“刚放学,正准备去食堂呢。大舅,您找我?”夏语一边应答,一边走下台阶,避开人流,走到旁边一棵梧桐树下相对安静的地方。
“嗯,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林风眠的声音很直接,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爽利,“我前几天出差了,走得急,有几样东西放在超市这边,本来是打算今天拿回家给你外婆还有你捎过去的。但现在我人还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东西都让店里人准备好了,就放在办公室。你看你中午方不方便,去一趟超市,帮我拿一下?然后给你外婆送回去,或者你先带学校放着也行。”
原来是这样。夏语恍然。大舅经常出差,这种临时让他帮忙跑腿拿东西的情况以前也有过,只是这次似乎更急一些。
“没问题,大舅。我现在就过去。”夏语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对于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虽然忙碌却对他一直很疼爱的大舅舅,他向来愿意帮忙。
“好!就知道你小子靠谱!”林风眠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去超市,直接找经理黄知意,黄姐。我跟她打过招呼了,东西她都收着呢。你报我名字,她就知道了。”
“黄知意经理,好的,我记住了。”夏语重复了一遍名字。
“行,那辛苦你了。路上骑车小心点。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回头再跟你说。”林风眠雷厉风行,交代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夏语将手机揣回口袋,略一思索,便转身走向自行车棚,放弃了去食堂的计划。帮大舅办事要紧,而且……他摸了摸肚子,似乎也没那么饿了,也许可以在镇上随便买点吃的。
午间的垂云镇街道,比早晚高峰时要显得空旷一些,但依旧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阳光虽然淡薄,却也让冬日的街景多了几分明亮。夏语骑着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寒风扑面,他却觉得比闷在教室里要畅快许多。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两旁的店铺、行人、偶尔驶过的汽车,都构成了他从小熟悉的、流动的市井画卷。
吉祥超市位于垂云镇相对繁华的中心街区,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招牌是醒目的红色大字,在周围的店铺中显得格外气派。这里是林风眠事业的重要据点之一,也是夏语从小偶尔会来“视察”自家产业(主要是来蹭零食)的地方。
将自行车停在超市门口划定的非机动车停放区,夏语锁好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和衣领,推开超市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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