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实验高级中学。
一声悠长、略带喑哑的电子铃声,如同一声庄严的叹息,准时划破了校园冬夜的静谧。那声音从每栋教学楼顶端的扩音器中同时发出,在寒冷而澄澈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涤荡了所有角落残存的喧嚣。
铃声响起前,校园里还残留着假期归来的最后一丝躁动——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隔着楼层呼喊名字的余音、教室门窗猛然关闭的“砰砰”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关于假期见闻的兴奋低语。但当那绵长的“嘀——”声持续了足足十五秒后,所有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迅速衰减、消失。
仿佛一块巨大的、透明的消音海绵,缓缓降落在了校园之上。
教学楼里,一扇扇窗户透出的、原本还显得有些跳跃散漫的灯光,仿佛也在这铃声的号令下,齐刷刷地端正了姿态,变得稳定而专注。整座校园,从一种松弛的、假期般的状态,被强行拉拽回了名为“晚自习”的、规整而肃穆的轨道。
高二教学楼,二楼。
走廊里的白炽灯散发出有些刺眼的、冷白色的光,将铺着米色瓷砖的地面照得一片惨白。墙壁上贴着各类评比表格和励志标语,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此刻,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混杂了粉笔灰、冬日寒气、以及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在静静流动。
高二(6)班的教室后门不远处,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熨帖的校服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锁骨下方。他微微侧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沉静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静”字的书法作品,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只是借此整理思绪。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高二的苏正阳。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削的男生,名叫林晓,是学生会社团部的一名普通干事。与苏正阳的从容沉稳不同,林晓显得有些紧张。他不停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的话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部长。”林晓结束了他急促的汇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走廊里并不暖和。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正阳,“散会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部长他……他平时不是那么容易被煽动的人,但赵峰他们几个今晚说的话,实在是太……太有针对性了。而且,张部长听完之后,虽然嘴上严厉地训斥了他们,可我看见他……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得紧紧的,脸色也很难看。”
苏正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没有从那个“静”字上移开。他的表情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莫测高深,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大约十几秒钟。走廊尽头的某个教室里,隐约传来老师讲解题目的声音,但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你说的……”苏正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经过克制修饰的冷静,却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夸大,也没有掺杂你自己的猜测?”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林晓,那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手术刀一样,仿佛要剖开林晓话语的表层,直抵最核心的事实。
林晓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立刻挺直了背脊,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诚恳。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
“部长,我以我的人格和我在学生会的去留担保,我所说的,句句都是我刚才在会议室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没有半分添油加醋!”林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当初……当初要不是您在我差点被冤枉、要被踢出学生会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调查清楚真相,我林晓现在根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您的那次出手相助,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或忘。所以,我一开完会,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马上告诉您。我知道,您现在……现在正在为竞选下一届学生会主席而努力,每一步都很关键,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
“小林。”苏正阳轻轻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必时时挂在嘴边。后面的话,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晓的肩膀,投向走廊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被零星灯火点缀的夜色,仿佛在透过黑暗审视着什么更遥远、更复杂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这个忠诚的报信者做出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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