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语牵着刘素溪的手,推开“锦绣河山”饭店那扇厚重的棉布门帘,重新踏入十二月的寒夜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门帘在身后落下,瞬间隔绝了饭店里残留的温暖、笑语、以及碗碟碰撞的余音。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钻进衣领袖口,激得人浑身一颤。
街道上漆黑一片。
与饭店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截然不同,此刻的垂云镇老街区,已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方才还依稀可见的零星路灯,此刻似乎也因夜深而显得更加昏暗无力,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灯柱下方一小圈路面,更远的地方,则被浓稠的墨色吞没。
天空是深邃的靛蓝色,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绒布,将所有的天光都收敛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卷闸门紧闭,在黑暗中反射着金属冷硬的光泽。那些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枯瘦的手臂在夜色中徒劳地挥舞。
空气里弥漫着冬夜特有的气味——冰冷的尘埃味,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尚未熄火的煤炉飘出的煤烟味,还有从饭店厨房后巷隐约飘来的、淡淡的泔水酸馊味。但这些气味,都被那无处不在的、凛冽的寒气冲得很淡很淡。
刘素溪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浅米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处,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毛领里。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露在外面的鼻尖和脸颊,几乎立刻就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夏语。少年只穿着实验高中的冬季校服外套,深蓝色的棉衣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颜色更加沉暗。他并没有像她那样将拉链拉得很高,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子。寒风吹乱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奇异的、隐隐的兴奋神采,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饭店的门窗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东哥和乐老师压低了声音却依然畅快的谈笑声,偶尔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些声音穿过门帘和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温暖世界里漏出来的、残存的暖意。
刘素溪听着那些隐约的欢语,又看了看眼前空荡寂静、寒风呼啸的街道,心里涌起一丝不安。她轻轻拉了拉夏语的手——两人的手从出饭店后就一直牵着,即使在寒风中也没有松开,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冷夜里唯一的暖源。
“夏语,”她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明显的担忧,“我们就这样……把东哥和乐老师留在饭店里,真的没问题吗?”
她清澈的眼眸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映着担忧的光。脑子里回放着不久前三十分钟内,包间里发生的、如同快进般的告别场景——
时间倒回约半小时前,“仁和”包间内。
酒过数巡,菜已残羹。东哥和乐老师脸上都已泛起明显的酡红,眼神却因为酒意而更加明亮、更加放松,话也越发多了起来,从过去的合作趣事,聊到学校的变迁,再聊到对这帮孩子的感慨和期许。桌上的白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最先起身告辞的是李老师和纪老师。两位女老师毕竟清醒,看了看墙上指向十一点半的挂钟,李老师便笑着开口:
“东哥,乐老师,时间不早了,明天虽然放假,但我们家里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也特别开心。”
纪老师也点头附和,并向夏语他们告别:“夏语,你们几个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两位老师举止得体,道别后便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在夏语等人的相送下,离开了包间。
紧接着,小钟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已经开始打哈欠、眼皮打架的小玉,便对东哥说道:
“东哥,乐老师,小玉家离得有点远,她爸妈刚才发信息来问了。我跟阿荣先送她回去吧?”
阿荣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东哥虽然酒意已浓,但听到这话,立刻清醒了几分,连连摆手:
“对对对,女孩子家,这么晚了一定要安全送到家!你们俩负责把小玉安全送到家门口,知道吗?到了发个信息!”
小玉揉着眼睛,有些困倦,但还是乖巧地跟东哥和乐老师道别:“东哥再见,乐老师再见!谢谢今晚的款待!”
三个年轻人也相继离开了。
于是,原本热闹的圆桌旁,就只剩下东哥、乐老师、夏语和刘素溪四个人。
乐老师显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话变得更多,也更散漫,时不时会冒出一些无厘头的感慨或追问,比如又开始念叨夏语不去学声乐可惜了,或者突然问东哥年轻时有没有为哪个姑娘写过歌。东哥则一边陪着乐老师喝,一边耐心地、带点哄劝意味地回应着,眼神虽然也有些迷离,但显然比乐老师清醒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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