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七点。
冬日的白昼仿佛一位行色匆匆的旅人,早早地便收起了它吝啬的光明。天色说暗就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过渡。就在一两个小时前,夏语离开实验高中体育馆时,西边的天际还燃烧着壮丽的晚霞,将校园的建筑轮廓镀上一层辉煌的金边。然而,当他骑着自行车,穿过逐渐喧嚣又归于沉寂的街道,拐入垂云镇西北面的老城区时,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
老城区保留着更多旧日的风貌。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多是些有些年头的低矮楼房和平房,墙面斑驳,爬着枯萎的藤蔓。路灯的样式也老旧,灯泡瓦数不高,间隔又远,散发出昏黄而朦胧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灯下那一小圈湿漉漉的地面,更远的地方,便迅速沉入到一种黏稠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墨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饱含湿气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床吸足了水分的巨大灰色棉被,将整个小镇严实地捂在里面。空气比白天更加湿冷,那是一种能穿透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风起来了,不再是午后那种慵懒的微风,而是带着明显呼啸声的、凛冽的北风。它在空无一人的狭窄街道上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呜呜”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咆哮。风擦过电线、掠过光秃秃的树枝、拍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制造出各种尖利或沉闷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冬夜的萧瑟与寂寥。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歇业,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家小卖部或小吃店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茫茫黑暗海洋中几盏随时可能被风浪扑灭的孤灯。行人极少,偶尔有一个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巷口或门洞的阴影里。
夏语推着自行车,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街。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这风声主宰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脸颊和耳朵很快就被寒风吹得生疼,握着车把的手指即使戴着手套,也感到阵阵麻木。他不得不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辨认着前方的路径。
终于,“垂云乐行”那熟悉的、略显褪色的招牌,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琴行位于一栋两层老式建筑的底层,门面不大,临街是一扇厚重的、镶嵌着大块玻璃的木门,此刻玻璃内侧拉上了深色的布帘,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夏语将自行车在门口锁好,拎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琴箱,走到了玻璃门前。寒风似乎在这里打了个旋儿,吹得他一个趔趄。他瑟缩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东哥给的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风声的间隙里异常清晰。他转动钥匙,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叮——咚——欢——迎——光——临——”
门楣上方,那个老旧的电子感应器,立刻用略带延迟和电子合成质感的、一字一顿的女声,发出了熟悉的欢迎词。这声音在平时或许显得有些突兀甚至滑稽,但在此刻,在这寒风呼啸、空寂无人的冬夜街头,它却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门外的严寒与孤独,将夏语拉入了一个熟悉而安心的领域。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皮革、松香、金属、还有一点点灰尘和暖气的、属于“垂云乐行”特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并不芬芳,却让夏语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将玻璃门关上。门外的风声、寒意、还有那片无边的黑暗,都被这扇看似单薄的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琴行内部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橘黄色的落地灯亮着,是东哥习惯性留的夜灯。光线朦胧而温暖,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靠近门口的收银台,上面散落着一些乐谱和单据;几把随意靠在墙边的吉他;还有那个熟悉的、有些磨损的皮沙发。更深处,陈列着更多乐器的区域,则隐没在影影绰绰的黑暗里,只能看清一些乐器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
夏语摸索着找到了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头顶几盏日光灯管次第亮起,发出稳定而柔和的白色光芒,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将整个琴行的内部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种吉他、贝斯、尤克里里,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侧的墙上挂着几面手鼓和民族乐器。中间的空地摆着几套架子鼓和键盘。角落里堆着一些音箱、效果器和未拆封的琴弦包装盒。空气里那种混合的气味在灯光亮起后,似乎也变得可以辨析其来源:老木头家具、乐器抛光剂、琴弦的金属味、旧书页,还有一种……“家”一般的、让人安心的陈旧感。
夏语将沉重的琴箱小心地放在沙发旁边。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先走到了那个有些泛黄的旧茶几旁。茶几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壶,旁边是东哥常用的那个紫砂茶壶和几个白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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