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扭曲的鸡鸣,像钝刀子划在锈铁皮上,刺得人耳膜生疼,却也撕开了回魂镇浓稠的黑暗。天并没有亮,但笼罩在古镇上空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似乎被这声音撬开了一道缝隙。风依旧阴冷,却不再凝滞,开始打着旋儿,卷起地上陈年的纸钱灰,发出“沙沙”的呜咽。
陈瞎子侧耳听着风声,黑洞洞的眼眶转向门的方向:“卯时了。趁现在,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陆昭衍搀扶着刚刚稳定下来的秦绛,两人脸色都还苍白,魂体上陈旧的裂痕和新添的伤处,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弱的、不稳定的灵光。秦绛服下那缕“镜丝”后,魂源暂时稳住了,眉心那点淡金色契约印记也凝实了些,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属于柳小姐记忆碎片的惊悸。陆昭衍则靠着“烈阳丹”的余力,勉强提着一口气,混沌煞气在干涸的经脉里如同将涸的溪流,艰涩地流淌。
“先生保重。”陆昭衍对陈瞎子抱了抱拳,没再多言。这份恩情太重,言语已是多余。他握紧秦绛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提起青铜戈,戈身黯淡,再无先前煞气流转的光泽。
推开回春堂沉重的木门,一股远比屋内阴冷、且带着湿漉漉水腥气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门外街道的景象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和幢幢鬼影般的屋舍,但感觉变了。先前那种无处不在的、贪婪的窥视感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漠然的死寂,仿佛刚才还在游荡的“东西”们,真的随着那声鸡鸣,暂时归了巢,歇了戏。
“走西口。”陆昭衍低声重复陈瞎子的叮嘱,辨明方向,拉着秦绛,沿着来时记忆的路径,快步向镇西走去。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在死寂中回荡着他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两侧的门户依旧紧闭,但那些从窗缝、门隙后透出的、各色诡异的微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盏惨白的灯笼,还在檐下幽幽晃着,像守夜的孤魂不情不愿的眼睛。
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将陈瞎子给的灰布小包紧紧攥在手里。秦绛另一只手被陆昭衍握着,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和微微的颤抖——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伤势和消耗远比她更重。她心中刺痛,不由得更用力地回握,将自己魂源中刚刚因“镜丝”而恢复的一丝微弱暖意,缓缓渡过去。陆昭衍身形微微一震,没有拒绝,只是将她手握得更紧。
一路无话,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和压抑的喘息。那诡异的鸡鸣声又响了一次,似乎更近了些,也更扭曲了些。他们尽量避开任何看起来异常的东西——地上突然出现的一滩水渍(可能是某种东西停留的痕迹)、墙角堆放的、形状怪异的杂物、风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或低语。
镇子并不大,按照陈瞎子的指点,很快便看到了西口的轮廓——那里没有门楼牌坊,只有一条明显比镇内街道更加破烂、狭窄、且向下倾斜的土路,延伸进前方更加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土路旁,歪歪斜斜地立着半截残破的石碑,碑上字迹完全被青苔和污秽覆盖,看不清内容。这就是所谓的“西口”,通向“黄泉路”支流“回头湾”的出口。
站在路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发自魂髓深处的寒意扑面而来。那黑暗深处,仿佛有冰冷粘稠的河水在无声涌动,带来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泥腥味和更深沉的腐朽气息。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极远处,有水流潺潺,又似有万千人 压抑的呜咽,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怕吗?”陆昭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秦绛。出口近在眼前,但前方的黑暗给人的感觉,比身后的鬼镇更加深邃、不祥。
秦绛望着那片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目光落回陆昭衍脸上:“有你在,就不怕。只是……”她看着他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伤痕,声音哽了一下,“出去之后,你得答应我,先找个地方,好好养伤。不许再硬撑。”
陆昭衍心头一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上的伤,显得有些狰狞:“好,我答应你。等出去了,找个有太阳的地方,让你看着我养伤,哪儿也不去。” 这是劫后余生、近乎奢侈的许诺,在此刻却给了两人一点微弱但真实的希望。
“走吧。”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将青铜戈横在身前,率先踏上了那条向下倾斜的、通往未知黑暗的土路。
秦绛紧随其后。就在两人双脚踏上土路的瞬间,身后回魂镇的景象骤然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污浊的水幕。镇内的屋舍、街道迅速淡去,连那几声扭曲的鸡鸣也戛然而止。他们回头,只看到一片翻滚涌动的、灰白色的浓雾,将镇子彻底吞没。退路,断了。
只能向前。
土路崎岖湿滑,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水色浑浊发黑,散发着恶臭。路两旁的景象更是诡异——没有草木,只有一片片形态嶙峋、颜色暗沉的怪石,像是无数扭曲痛苦的人形化石,沉默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空气越来越湿冷,水腥味和一种类似廉价线香混合着陈年血液的古怪气味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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