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定了定神,缓步走到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前,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指尖捻起那根粗糙的麻绳,缓缓解开,一层层掀开包袱皮。里面几样物件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一束半干的艾草,叶片蜷曲发黄,还带着淡淡的药香;一小包干瘪的酸枣,颗颗皱缩,看着便透着酸涩;几枚闪着寒光的细长针,不是闺阁女子绣花用的细针,反倒是纳鞋底的粗针,针尖在光线下一闪,锐利得刺眼;还有四串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绳结成如意扣,形如坠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五样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突兀的东西。
梁夫人先拿起那四个如意坠子,冰凉的铜纹贴着她不再细腻的指尖。她仔细端详,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那不多不少的“四个”。宁儿素来心细,绝不会无缘无故强调这个数字。她放下如意扣,又拈起那束艾草,凑近鼻尖,清苦微辛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山野与庙宇特有的清冷味道。“艾……”她无声地念着,眉头蹙得更紧。
接着是那包酸枣。她取出一颗放入口中,干瘪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是直冲脑门的、纯粹的酸涩,几乎让她眯起了眼。“酸……”这个字在舌尖滚过,留下一阵发苦的余味。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针上。针尖朝上,斜斜插在黑线团里,仿佛在刻意强调它的存在。她的指尖在针尖上方悬停,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砭人肌肤的寒意。是了,针……在某些隐秘的传递里,尖锐之物往往有别样的寓意。她脑中飞快搜索着过往听过的暗语行话,心,跳得越来越快。
最后,她又拿起那四串铜钱坠。铜钱被磨得光滑圆润,红绳颜色陈旧,如意扣的方式却有些特别,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看似死结却留了活扣的系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感明显。“坠……”她掂了掂,指尖微微发颤。
寂静的内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她将这几样东西在桌上重新排列,目光锐利如刀,反复扫视,试图从这杂乱的物件里,寻出那串藏着生死的密码。
四个(如意扣)……艾(草)……酸(枣)……针(?)……坠(铜钱串)……
她尝试着将谐音组合起来,口中无声地念诵:“四……碍……算……针……置?”不对,顺序生硬,表意不明。宁儿心思灵巧,定不会用这般笨拙的排列。她凝神细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针上。
脑中灵光猛地一闪!她想起早年听夫君说过的军中暗语——尖锐之物,常暗指“终结”“了断”,更直接些,便是“死”!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里,从不会把话说透,只会用这些隐晦的物件,传递最凶险的讯息!
那么,顺序或许不是按摆放来,而是按宁儿想强调的重点来!她重新组合,口中默念:碍(艾)……算(酸)……四(如意扣)……死(针)……置(坠)!那线是什么意思?
“碍算四死置”——有阻碍、有算计,针对“四”,意图置于死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也带来了灭顶的惊雷!
梁夫人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手中的铜钱坠“哐当”一声脱手坠落,砸在坚硬的紫檀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她却恍若未闻,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沉重的桌角,几乎要站立不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鼓一般,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急速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后背的衣衫在顷刻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太子要算计四皇子!意图将他置于死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猜测,而是宁姐儿用性命安危换来的、一字一句拼凑出的血腥真相!联想到近来朝堂上太子一系的频频异动,联想到四皇子前段时日督办漕运、查办贪腐,办下几件漂亮差事惹来的朝野注目,更联想黑色的丝线乱成一团……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连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血线!
四皇子在太子的追杀下逃了!他能逃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太后的西山禅院——那片看似清净、实则是太后势力最后的屏障,哪里还是太子一时难以伸手、又能提供庇护的地方?是了,太后收留了他!所以西山如今看似晨钟暮鼓、香火安宁,实则早已是风暴的中心,是太子与太后(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皇帝制衡)角力的最前线!
而她的宁姐儿!就在那风暴眼里!就在太后的禅院之中!她送出这份暗语,不仅是传递这桩足以掀起朝堂血雨腥风的惊天消息,更是将自己置身于何等凶险的境地?!她知道这个秘密!她目睹了或者至少察觉了四皇子的存在!一旦太子的眼线有所察觉,一旦太后为了自保或别的考量,决定牺牲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宁姐儿就是第一个被灭口、被牺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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