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为浓郁的。
邕州驿馆东厢正厅里,烛火燃了一夜,已矮去半截。
灯芯结出暗红的烛花,将整个厅堂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地府与人间的交界之处,在外人看来有些心悸。
七具干瘪的尸体还倒在原处,楚潇潇下过令了,没有人敢挪动它们。
她在等…等待放置了母蛊的尸身完全冷却,等那些从宿主体内钻出又僵死的成虫失去最后一丝活性,等一切躁动归于死寂,唯有在这样的死寂里,真相才会浮出水面。
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李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壶热茶并几块蒸饼。
他见楚潇潇仍蹲在蒙逻盛的尸身旁,正用小刀一点点剥离血藤杖的残骸,眉头皱了皱。
“一夜没合眼了。”
楚潇潇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李宪将托盘放在她手边空着的案几上,没再劝。
他知她的脾气,验尸时不食不饮不歇,这是楚潇潇一直以来验尸的规矩,也是对死者最后的敬意。
他退到一旁,静静看着她的动作,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潇潇的手极稳,那柄跟随她多年的“天驼尸刀”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刀尖精准地剖开母蛊僵硬的躯体,沿着虫腹中线一路划下。
母蛊的外壳已经硬化,呈乳白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灰…很明显,死透了。
刀锋剖开虫腹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楚潇潇屏息,侧身避开那股浊气,等了几息才重新凑近。
母蛊腹内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裴主事。”她开口,声音平稳,“你来。”
裴青君早已捧着药箱在旁待命,闻言立刻上前,朝母蛊腹腔内看去,只一眼,面色便凝重起来。
“这…”她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这…不对。”
“哪里不对?”
“母蛊体内的幼虫。”裴青君用小镊子轻轻拨开虫腹内层的薄膜,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的颗粒…那是尚未孵化的虫卵,以及一些已成形却未能钻出的幼虫,“您看,这些幼虫已经长成,口器、肢节、体态都与成虫无异,但它们死在母体里,没有破腹而出。”
她指向虫腹边缘一处撕裂的痕迹:“正常的母蛊产卵,幼虫成熟后会从母体腹壁最薄处咬开缺口,自行钻出,但这只母蛊…”她用镊子探了探,“腹壁撕裂是从外向内,不是从内向外。”
“是外力…”楚潇潇接口,“有人从外部刺破了母蛊的腹部。”
“大人真乃神人也,与我们方才的推断没有差距。”裴青君点头,“而且从创口边缘的收缩程度看,母蛊被刺破时还是活着的,虫体受到致命伤害,迅速僵死,体内的幼虫来不及钻出,与母体一同毙命。”
楚潇潇沉默片刻,她想起昨夜抓到的那名南诏斥候岩罕,他坚称母蛊不是自己杀的,他到驿馆时母蛊已经死了。
若他说的是真话,那凶手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此刻还逍遥法外。
“继续验…”她说,“查到这些蛊虫的死因,它们死在母体里,不光是外伤所致。”
裴青君应声,取出几样药粉和试液,开始逐项测试。
楚潇潇退后半步,让她专心验测,自己则重新审视蒙逻盛的尸身。
正使大人死在桌边,姿态奇异…背脊挺直,双手紧握血藤杖,仿佛至死都不愿松开。
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使团成员那样扭曲狰狞,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涣散却无惊恐。
楚潇潇取出银针,再次检验蒙逻盛的胃容物。
结果与之前一致…虫卵粉末残留,量比任何人都大。
她将银针搁在白玉盘上,注视着那暗褐色的残留物,脑中慢慢浮现一个轮廓。
长期服用虫卵,体内幼虫密度极高,却又被某种力量压制着没有立即孵化,随身携带母蛊,日夜不离手,杖中藏着催发幼虫的惑心散原料…与副使蒙嵯顼表面和睦、实则分裂,一个抱着血藤杖不放,一个在事发当夜离奇失踪…
蒙逻盛是受害者,还是共谋?
还是说…他也是棋子,从头到尾都不自知?
“大人…”裴青君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母蛊的体液有问题。”
楚潇潇转身。
裴青君已将母蛊腹腔内的积液全部抽出,盛在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皿中。
液体呈暗红色,黏稠如稠蜜,在烛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血光。
“正常母蛊的体液应是乳白色或淡黄色,清透如水…”裴青君用银勺轻轻搅动皿中液体,“但这只母蛊的体液是红色的,浓度是正常的三倍以上,我用七种药粉试过,全部变色…不是一种毒,是多种毒物混合,但主毒是血纹藤汁。”
“过量了?”
“是,过量太多了。”裴青君抬头,眼神里透着罕见的凝重,“血纹藤汁的作用是刺激蛊虫母体产卵,适量添加可让母蛊在短时间内繁殖大量虫卵,这是养蛊人常用的催卵之法,但若过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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