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的秋风,终于吹散了洛阳城头最后一丝黏腻的暑气,带来了干爽与清冽。然而,宫墙之内,那场盛夏伊始的惊变余波,却如同浸入砖缝的雨水,缓慢蒸发,留下深浅不一的渍痕,并悄然改变着某些格局的走向。
中秋宫宴,成了这种变化最直观的展示场。
往年此类宴会,虽以帝后为尊,但西宫阴贵人多半也会出席,且因其一贯的温婉谦和、颇具才情,常能吸引不少宗室女眷与温和派朝臣家眷的亲近目光,形成一种微妙而均衡的氛围。然而今年,西宫位置空置。宫宴前,皇后郭圣通体恤“阴贵人产后需长期静养,不宜劳神”,亲自向刘秀请示后,免了其赴宴之劳。理由充分,无人敢置喙,但那个空位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宴席之上,郭圣通无疑是唯一的焦点。
她身着皇后祎衣,翟纹华美庄重,因有孕并未过分束腰,广袖垂落间更显气度雍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股与数月前相比,几乎称得上“焕然一新”的光彩。肌肤莹润生辉,眼眸清亮有神,即便在煌煌宫灯与夜明珠的交映下,也毫不逊色,反而有种将光华内敛后再徐徐释放的沉静力量。她端坐于刘秀身侧,接受内外命妇与宗亲朝贺,言笑举止,从容大度,对几位年高德劭的太妃执礼甚恭,对皇子公主关怀不失威仪,对命妇们的奉承应对得体。
而刘秀的态度,则让所有敏锐的旁观者心中暗凛。他虽仍保持着帝王的威仪与距离,但目光落在郭圣通身上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停留,听她低声笑语时微微侧首的专注,甚至在她因孕偶尔蹙眉时下意识扫过她面前食案的细微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近乎习惯性的关注与回护。当太子刘强被乳母领着上前祝酒,稚声稚气地背诵祝辞时,刘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拍了拍儿子的头,目光却掠过刘强,与含笑望来的郭圣通有一瞬的交汇,那其中蕴含的,是对“中宫稳固、嫡系繁盛”现状的满意。
宴至中途,有宗室老者起身敬酒,言语间提及“皇后贤德,为天下母仪,今又怀嫡嗣,实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席间一片附和之声。郭圣通适时垂眸,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刘秀举杯受贺,虽未多言,但眉宇舒展,显然受用。
西宫的空寂,椒房殿的煊赫,帝后之间流转的默契,太子聪颖康健,皇后新孕光彩照人……所有这些信号,在夜宴的丝竹与光影中,被无限放大、传递、解读。许多人心中那架天平,已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倾斜。一些原本与阴氏家族或南阳集团走得更近的官员家眷,言语间对皇后也多了十二分的恭谨。
郭圣通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敬畏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她知道,这场宴席,与其说是庆祝佳节,不如说是她地位进一步巩固的加冕礼。阴丽华被“病休”隔绝,而她,正站在光芒汇聚的中心。
然而,光芒愈盛,暗处的礁石便愈发凸显。
朝堂上的涟漪与试探
前朝因西宫“皇子夭折”引起的短暂震荡,虽被迅速压制,但并未完全平息。一些信奉天人感应、讲究谶纬的儒生和老臣,私下难免有所议论。更重要的是,此事与北疆彭宠叛乱、真定不稳的局势交织在一起,让部分朝臣对“天命所归”产生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动摇。尽管无人敢明言,但这种情绪需要疏导。
宴后次日,刘秀在宣室殿召见几位重臣,郭圣通因有孕未随侍,却从心腹内侍的回报中,得知了议事的核心:仍是北疆。真定王刘杨虽未公然举旗,但种种悖逆之举已昭然若揭,朝中要求“先发制人,以儆效尤”的强硬派声音越来越高。而另一些与河北有旧,或顾虑用兵成本的官员,则主张继续施压,迫其自乱或请罪。
郭圣通在椒房殿书房缓缓踱步。她知道,舅舅的结局已注定。她现在考虑的,是如何让这场必然的清算,最大程度地为自己所用。她铺开素帛,提笔写下几行字,不是奏章,也非密信,而是一段看似随意摘抄的《尚书》句子:“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 写罢,她将素帛置于案头显眼处。
傍晚刘秀过来时,果然看见,随口问起。
郭圣通似才注意到,忙道:“妾今日翻阅古籍,见此言甚妙。想起陛下常教导,治国用兵,当有霹雳手段,亦需菩萨心肠。惩首恶以明法度,安胁从以收人心,方可长治久安。” 她将话题引向刘秀自己的理念,并借此表达了对“严惩首恶、宽待胁从”策略的支持,再次与刘秀可能采取的、针对刘杨的“分化”策略不谋而合,且完全站在朝廷法度与君王仁德的立场。
刘秀看着她,目光深沉:“皇后总能体会朕意。”
郭圣通微笑:“是陛下圣心烛照,妾不过拾人牙慧。”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更郑重的忧虑,“只是,北疆之事,牵连甚广。妾母族……唉。妾只盼陛下处置时,能念及真定百姓无辜,莫因一人之过,使万千黎庶受刀兵之苦。妾虽心痛母族有人行差踏错,然更知陛下以天下为重。” 这番话,既再次切割了与刘杨的关系,又将关注点从郭家可能受到的冲击,转移到了“真定百姓”和“天下大局”上,显得深明大义,格局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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