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暮春,甘肃泾州。
瘟疫到底还是没防住。
起初只是几个发热咳喘的病人,在拥挤污浊的灾民窝棚间,像火星溅入枯草堆。随行的太医使尽了浑身解数,有限的药材、恶劣的环境、以及灾民本身虚弱的底子,让一切努力都显得杯水车薪。病势燎原般蔓延开来,高烧、咯血、昏迷……死亡开始以更狰狞、更密集的方式,收割本就脆弱的生命。
胤禛站在临时划出的“疫区”外缘,隔着呛人的药烟和艾草燃烧的辛辣气味,望着里面影影绰绰躺倒的人形。他的脸颊深陷,眼底布满红丝,嘴唇因连日焦虑和少眠而干裂出血。那身离京时还半新的皇子常服,早已被尘土和汗渍浸透,磨损得不成样子。
没有天幕预言中挥手间“改良医药体系”、“规模化生产成药”的神通。在这里,他连最基础的隔离都做得捉襟见肘,干净的饮水、充足的药草、专业的医者,每一样都稀缺得像荒漠里的甘泉。他只能命令将病患尽可能分开,组织尚且健康的人焚烧秽物、熬煮为数不多的预防药汤,并一次次写下言辞恳切甚至近乎哀求的奏折,向朝廷催要更多的医生和药材。
“四爷,您不能老在这儿站着。” 随行的老太监声音沙哑地劝道,他自己也咳嗽了几声,“这儿气浊……”
胤禛恍若未闻。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孩子,呆呆地坐在窝棚边,眼泪早已流干。他看见一个原本负责分发粥粮的年轻书吏,前两天还好好的,此刻却被人用门板抬了出来,脸上盖着破草席。他看见随行太医中有人自己也开始发热,却仍强撑着给病人诊脉,手抖得厉害。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淹没他。他不是那个未来能活一百六十二岁、子孙绵延三千的“雍正”。他只是胤禛,一个被抛到这片苦难之地、资源和能力都有限、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指缝间流逝而徒呼奈何的凡人皇子。天幕上那些关于医药改革、工业强国的辉煌蓝图,此刻非但不是激励,反而像是一种残酷的嘲讽,映照出他此刻的卑微与无能。
“报——” 一名粘杆处专差风尘仆仆地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函。
胤禛麻木地接过,打开。是京城眼线送来的消息,简述了近日太医院因天幕影响而悄然兴起的“自查”风潮,以及某些勋贵开始谨慎用药的情况。密报最后提到,有御史上书,以“天现异象,恐干天和”为由,隐隐将西北疫情与“未来之君现行悖逆之事”联系起来,建议朝廷“另遣重臣,妥为赈抚”,其意不言自明。
胤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看,这就是天幕的另一重“馈赠”。它不仅预言了一个辉煌的未来,也提前引爆了现实的猜忌与攻讦。他在这里拼死拼活,试图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在有些人眼中,却成了“悖逆”的征兆,需要被“替代”。
他将密函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他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让那些盯着他的人如意。
“传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疫区所有人员,口粮加倍,优先保证。死去的人……登记名册,若有亲人,发放抚恤银一两。若无亲人,就地火化,骨灰暂存,待日后设法送归原籍。还有,告诉太医,集中所有药材,先救还能救的。本王……再去给皇阿玛写折子。”
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那间简陋的行辕书房。背影在暮色中,单薄而倔强。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师,另一种“瘟疫”正在蔓延——那是名为“未来”的信息瘟疫,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
太医院 的自查已不再限于高层密议。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联名上了一份措辞谨慎的条陈,建议重新审定《御药房药材采办章程》,对朱砂、铅粉等“金石重坠之品”的入库、储存、使用建立更严格的记录与核销制度,并提议编纂一部《宫廷用药宜忌新编》。康熙留中不发,但太医院内部,一种更谨慎、甚至略带惶恐的用药风气已然形成。给皇子、后妃请脉时,太医们下笔格外斟酌,一些沿用已久的“平安方”、“调理方”被悄然调整或弃用。这股风甚至吹到了宫外,一些消息灵通的勋贵府邸,也开始悄悄换掉府医,或叮嘱“用药宜轻清,忌金石”。
八贝勒府 ,书房密室。胤禩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门下人搜集的、关于太医院近期动向的详细报告;一份是江南几位关系密切的士林领袖寄来的私信,信中忧心忡忡地谈及天幕“抬高匠作、贬抑经学”可能带来的“礼崩乐坏”;还有一份,是他自己草拟的、准备在适当时机递上的奏折提纲,核心是“请尊古制、重农桑、抑奇技以固国本”。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惯常的温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量。“老四在甘肃,听说很不好过。”他缓缓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疫情……真是天意么?还是说,这天幕预言了煌煌盛世,却也提前招来了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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