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喧嚣迷城与孤独潜行
逃离保安团后院那充满污秽与惊魂的狭窄巷道,林国栋和周芳如同两只被猎犬逼入绝境的幼兽,一头撞进了物资交流大会所制造的、震耳欲聋的喧嚣漩涡之中。这喧嚣,并非田园牧歌式的欢庆,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声浪与气味的狂暴混合体。震天绝响的锣鼓铙钹,仿佛要将天空撕裂;鞭炮炸响的硝烟味刺鼻呛人,混合着油炸点心甜腻的香气、烤羊肉串粗犷的焦膻气、以及人群中蒸腾出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汗臭和牲畜栏隐约传来的臊味,形成一股具有实质重量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流,压迫着感官的每一寸界限。
林国栋死死攥着周芳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掌心的肌肤里。他压低帽檐,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下,像一头受伤后被迫闯入人类集市的孤狼,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逆向穿梭。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暴露在外的导线,高度敏感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每一次身旁突然提高的叫卖声,每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视野边缘的晃动,甚至是不经意间投来的、带着一丝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肌肉瞬间僵硬。他必须利用每一个摊位支起的油布篷、每一辆堆满货物的独轮车、每一处因人群聚集而形成的短暂拥堵作为掩体,迂回、穿插、停顿,每一步都如同在布满隐形地雷的战场上匍匐前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追捕者的网正在身后迅速收紧,那无形的压力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周芳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林国栋的手臂上,受伤的脚踝每一次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接触,都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如同被烧红铁钎刺穿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迅速凝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头巾的边缘。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明显的血腥味,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痛哼咽了回去。头巾下,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薄,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冲击着她近乎崩溃的意志,但她看到林国栋那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却异常锐利、如同淬火寒星般的眸子,一股不甘就此沉沦的倔强便从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升起。她不能倒下,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哪怕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他们不敢在任何一条主干道上停留,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钻入那些被繁华遗弃的、连接着城市肮脏血脉的背街小巷。这些巷道狭窄、阴暗、潮湿,两侧是高耸的、斑驳脱落的院墙,墙根堆积着腐烂的菜叶、煤渣和不知名的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污水沿着墙根的石缝蜿蜒流淌,踩上去滑腻不堪。偶尔有野猫从垃圾堆里猛地窜出,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更添了几分诡异与不安。每一次拐弯,都像是一次命运的赌博,心脏悬在嗓子眼,生怕在巷口的豁然开朗处,与端着枪的搜捕士兵撞个满怀。
时间,在这极度紧张的行进中,被拉扯得异常漫长而粘稠。当终于穿过最后一条堆满烂木板和碎砖瓦、几乎被野草完全吞噬的死胡同时,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一条相对宽敞、铺着整齐青石板的街道出现在面前,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陡然安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肃穆。街道的尽头,一栋灰白色的、有着高大罗马柱和拱形窗棂的西式三层建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匍匐在午后的阳光下。它与周围低矮的民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庄严、宏伟,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权威气息——县档案馆到了。它不像是一座建筑,更像是一座堡垒,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巨大的石质棺椁。
(承) 绝壁下的微光与铜印的指引
档案馆正门紧闭,厚重的橡木门板上钉着巨大的铜钉,门前是数级光滑的石阶,两侧蹲踞着表情狰狞的石狮子,仿佛在无声地咆哮,警告着一切擅闯者。更令人心寒的是,石阶上下,赫然伫立着四名持枪的卫兵,他们身着笔挺的制服,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显然,即便是在全城欢腾的“大会”期间,这里的戒备也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更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从正门进入的可能性,被彻底堵死,如同面对一道不可逾越的悬崖绝壁。
“后墙……锅炉房……”周芳倚着林国栋,喘息着低声提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艰难挤出来的。这是他们计划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线生机,如同绝壁上垂下的唯一一根藤蔓。
两人不敢在正门前多做停留,强装镇定,如同普通路人般沿着街道边缘快步行走,随即迅速拐进了档案馆侧面一条更为狭窄、阴暗、几乎不见人迹的小巷。这条巷子异常潮湿,两侧墙壁爬满了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墙角堆积着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已经风化严重的碎砖烂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霉腐的气息。档案馆高大而斑驳的侧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投下大片沉重的阴影,将巷子笼罩在一片阴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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