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林国栋的视网膜上,将前一秒那点因看到村庄而升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烤成了飞灰。村口,那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像两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黎明的薄雾中。而张技术员那张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脸,以及他手中那片染着血迹的、属于王小山的衣角……
这不是守株待兔。
这更像是一场献祭仪式,一场为他们三人精心准备的、通往地狱的欢迎典礼。
“走!快走!” 林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从那瞬间的石化状态中惊醒,一把抓住周芳的手臂,不容分说地将她往回拽。刚才因希望而松懈的神经,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几乎要断裂。他能感觉到周芳的身体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国栋……小山他……” 周芳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王小山身影的山林,充满了无尽的悲戚与自责。
“别看了!” 林国栋低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愤怒,“他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选择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如果被抓住,他的一切牺牲就毫无意义!”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周芳,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去村庄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甚至会让他们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对方显然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他们来时的路,回到那片未知的、瘴气弥漫的原始山林。
“我们回去!往回走,进山!找别的路!” 林国栋当机立断,拉着周芳,猫着腰,借着晨曦的微光,迅速远离了那个致命的村庄,重新没入那片刚刚逃离的、危机四伏的山林。
重回山林,情形却与昨夜截然不同。白日的山林失去了夜色的掩护,一切都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荒凉、诡异。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得加倍小心,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很可能已经布下了眼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怀中的油布包和笔记本,此刻沉重得如同枷锁,既是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
周芳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王小山的牺牲,张技术员的出现,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她一屁股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不住地抽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悔恨、恐惧、无助……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她觉得自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如果不是她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如果不是她……她和林国栋,还有王小山,都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芳……” 林国栋在她身边坐下,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递过去水壶,看着她颤抖着喝了几口。
“是我害了小山……是我害了大家……” 周芳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如果不是我偷卖茶叶,如果不是我鬼迷心窍相信了张技术员画的饼,合作社就不会变成这样,老栓叔也不会……小山也不会为了救我们而送命!”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林国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芳,这不是你的错。合作社走到今天,是积弊已深。王小山走了,我心里也痛,但他的死,是为了一个值得的目标。我们不能垮,我们得替他,替老栓叔,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小山把我们引到了这里,又给了我们老栓叔的地图。这说明,老栓叔的计划,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周全。仓库……第三排横梁下……他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这个念头,给了林国栋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两人强打精神,辨认着来时的路,艰难地向后山那片更为原始、更为险峻的区域跋涉。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藤蔓缠绕,几乎让人寸步难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国栋凭借着记忆,终于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被巨大乱石和藤蔓半掩着的、黑漆漆的洞口。这似乎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矿洞,洞口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泥土和矿物气息的难闻味道。
“先进去。” 林国栋当机立断。这里地势隐蔽,易守难攻,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找到的、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洞内比想象中更为宽敞,但同样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寒气。林国栋点燃了一小截松枝,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洞壁上,不时有水珠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洞穴中,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敲打着人的神经。
周芳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身体的颤抖仍未平息。林国栋守在她身边,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们就像被困在笼中的困兽,逃无可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