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突如其来的、如同巨石坠地般的巨响,混合着地窖外骤然爆发的怒骂、惊叫和混乱的打斗声,像一盆滚烫的、夹杂着冰碴的脏水,猛地泼醒了林国栋几乎被绝望和猜忌冻僵的神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扭曲,每一秒都拉长成惊心动魄的慢镜头。他来不及去分辨那个在喧嚣中挤进来的、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嗓音是来自何方神圣,是救命的稻草还是索命的陷阱;也顾不上去看张技术员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以及他身后那些工作组员是慌乱还是凶狠。怀中那本硬皮笔记本硌着胸骨的触感,冰冷而坚实,像一枚亟待引爆的炸弹,又像一颗维系着最后生机的火种。求生的本能和对这“证据”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杂念。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把死死攥住身边周芳那冰凉得如同死尸、且正在剧烈颤抖的手腕,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嘶哑得不像人声的低吼:“走!” 便像两只被猎枪惊起的、慌不择路的山鸡,拖着近乎瘫软的周芳,一头扎向地窖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地窖内,霉烂、潮湿和积年的尘土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窒息。林国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得盖过了身后越来越近的、杂沓而凶狠的脚步声和张技术员气急败坏的吼叫:“堵住门口!别让这两个蛀虫跑了!抓住他们!” 他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着多年前偶然进入这个废弃地窖时留下的、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同时死死抓住刚才那个声音提示的“后墙破洞”这根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不时踢到不知名的硬物,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周芳的体力早已透支,精神更是处于崩溃边缘,脚下被一个横在地上的破箩筐猛地绊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惊呼,整个人向前扑去。林国栋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回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揽住她软倒的身体,两人一起撞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溅起一片泥屑。他能感觉到周芳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捂住她嘴巴的手掌。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已经在地窖入口处乱晃,脚步声近在咫尺!
“在那边!快追!”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林国栋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和直觉,沿着冰冷的墙壁向前猛冲几步,手掌终于触碰到了一堆杂乱堆积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草席和杂物。他发疯似的用手扒拉,指甲在粗糙的席子上划出血痕,终于,一个约莫半人高、边缘参差不齐的黑洞显露出来,一股带着山野草木清冷气息和自由味道的风,瞬间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瘫软的周芳先从洞口塞了出去,自己也顾不上姿势,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洞外是合作社后墙与荒芜山坡交接的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和半人高的杂草,冰冷的露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这边!快跟我来!” 那个压低的、带着急切催促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鬼魅。林国栋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十几米外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一闪而过。此刻,他已别无选择,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拉起惊魂未定的周芳,跌跌撞撞地跟着那黑影,一头扎进了黑黢黢、枝杈横生如同鬼影般的后山杂木林。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脚下的碎石和厚厚的枯叶不断打滑,每一步都踉踉跄跄,有好几次周芳都差点摔倒,全凭林国栋死命拽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和浓重的铁锈味。身后,合作社方向的喧哗声、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工作组竟然动用了狗!),以及一道道如同索命符般在林间疯狂扫射的手电光柱,构成了一个恐怖的追捕网,紧紧笼罩着他们。
这场在黑暗山林中的亡命奔逃,仿佛没有尽头,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变得模糊而扭曲。林国栋只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周芳更是完全靠意志力和林国栋的拖拽在移动,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恐惧。然而,前方那个引路的黑影,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体能和对山路的熟悉。他(林国栋此刻已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动作异常敏捷,像一只真正的山猫,在密林和乱石间穿梭自如,总能巧妙地利用地形——比如一块突兀的巨石、一道陡峭的冲沟、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短暂地阻挡追兵的视线,或者误导他们的听觉。有几次,追兵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杂乱的脚步声和狗的狂吠几乎能分辨出方位,手电光柱甚至已经扫到了他们刚刚踏过的草丛,都是那黑影及时改变方向,或猛地按下他们的头示意匍匐在冰冷的腐叶中屏息凝神,才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劫。这精准的判断和娴熟的野外生存能力,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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