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扭曲如同鬼画符般的匿名信,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冒着刺骨寒气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林国栋的掌心,那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直抵心脏,冻得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信纸上那寥寥十几个字——“省报报道生变,有人欲置你们于死地。小心!身边人有鬼!”——每一个歪斜的笔画都像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他早已被连日焦虑、重重压力折磨得如同蛛网般布满裂痕的神经末梢。他僵立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萧瑟的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打在他布满灰尘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条,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粗糙的纸面,几乎要将其刺穿。一股混合着惊悸、愤怒和深入骨髓寒意的气流,从脚底板沿着脊椎骨急速上窜,直冲头顶,让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彻骨,连牙齿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是谁?这封阴毒的信究竟来自哪个阴暗的角落?是对手穷凶极恶、试图在最后关头彻底扰乱他们阵脚的恐吓伎俩?还是某个隐匿在暗处、尚存一丝良知或别有企图的知情者,冒着风险发出的、模糊却可能真实的警告?如果是后者,那“报道生变”意味着什么?是省报迫于压力彻底放弃了报道,还是报道内容被恶意篡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变成了攻击他们的利器?“身边人有鬼”这五个字,更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钩住了他心中最敏感、最不敢触碰的伤口——是已经暴露、如同惊弓之鸟的王福根?还是……另有其人,潜伏得更深,伪装得更好,像一条毒蛇般蛰伏在信任的温床之下,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林国栋没有立刻声张,他甚至没有改变脸上那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沉重的表情。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缓缓地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刺痛感。他强作镇定地打发走了满脸好奇的通讯员,然后转过身,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或刀尖上,沉重地走回自家那间低矮、光线昏暗的堂屋。周芳正在灶台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晕,准备着简单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晚饭,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李老栓依旧像一尊石雕般蹲在门槛上,吧嗒着那杆早已没有烟丝、只剩空壳的旱烟袋,眉头拧成的死疙瘩仿佛是用凿子刻上去的,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愈发深刻。这看似寻常、甚至带着一丝烟火气温暖的日常场景,此刻在林国栋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诡异的、不断扭曲变形的阴影。信任的基石早已被王福根的背叛砸出了深可见骨的裂痕,这封突如其来的匿名信,更像是一柄沉重无比的攻城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撞击在那道摇摇欲坠的裂缝上,让猜忌和恐惧的碎片四散飞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羞愧和恐惧的审视,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芳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皲裂、却总是带着温暖的手,扫过李老栓那张写满风霜、沟壑纵横却向来耿直坦荡的脸,扫过院子里每一个熟悉的、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可疑的角落。谁是鬼?那个可能隐藏在身边、随时会从背后递出致命一刀的人,究竟是谁?这种无差别、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猜疑,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钻出,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窒息的孤独和寒意。
他将匿名信的事情,以极其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的语气,只告诉了李老栓和周芳这两个他自认为可以托付生死、绝对核心的成员。李老栓听完,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由于动作过猛,佝偻的身躯晃了几晃才站稳,因极度的愤怒和震惊,他那张古铜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花白的胡子气得根根翘起,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哪个挨千刀、断子绝孙的王八羔子!阴魂不散!还敢来这一套!让老子揪出来是哪个,非……非活剥了他的皮点天灯不可!” 周芳则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锅沿上,她脸色煞白如纸,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林国栋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国栋……这……这可咋办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咱们……咱们现在还能信得过谁?” 连最亲近、最信赖的人都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恐惧和下意识的不信任,这让林国栋心中的寒意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暖意。他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说:“这事,到此为止,先烂在咱们三个肚子里,谁也别往外说。是真是假,是吓唬还是提醒,眼下都说不准。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不能让这把暗箭搅得人心惶惶,自相猜疑!” 然而,“身边有鬼”这四个字,像最恶毒的魔咒,已经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种下了一根深不见底的毒刺,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痛和蔓延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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