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顾老的突然到访,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屋里,被人用巨锤凿开了一道缝隙,一束强烈而清冽的光芒骤然涌入,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林家岭上空长达数月、令人窒息到近乎绝望的浓重阴霾。这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腰板挺直如松、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老者,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超越林家岭这片狭小地域的、来自更高层面和更广阔视野的关注重量。林国栋那颗几乎被现实的冰水浸透、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徘徊、濒临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润而强大的暖流,重新开始了剧烈而充满期盼的搏动。这不仅是因为顾老的身份,更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久经风雨、洞悉世情却又坚守初心的沉静力量。
顾老没有丝毫的官场客套与虚与委蛇的寒暄,下车伊始,便直接进入了高效而专注的工作状态。他的考察细致入微,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来访。他不仅像之前的记者和律师一样,徒步深入云雾缭绕、生机盎然的茶园,仔细察看茶树的生长状况、土壤的墒情,更提出了许多直指核心、极具专业深度和前瞻性的问题。他弯下腰,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闻,询问不同地块茶树的品种差异、历代茶农积累下的施肥习惯,甚至对林家岭独特的小气候特征——山谷间的雾气浓度、日照时长、昼夜温差——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其专业程度令林国栋暗自惊叹。在烟火氤氲、茶香弥漫的炒茶作坊,他并非走马观花,而是长时间静静地驻足,凝神观察爷爷林大山炒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从“杀青”时对锅温精准如毫厘的感知与掌控,到“揉捻”时手腕力道轻重缓急的微妙变化,再到“干燥”阶段对火候“看茶做茶、存乎一心”的终极把握,他都问得极其详尽,仿佛在解读一部无字的天书。他甚至俯下身,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稳健异常的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刚刚炒制好、尚带余温的干茶,先是置于鼻尖深深嗅闻,闭目感受那复合的香气层次,继而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良久,脸上露出一种沉浸其中、若有所思的深邃神情。
“林老哥,”顾老对爷爷的称呼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他握着爷爷那双布满烫伤老茧的手,“您这手功夫,是几十年光阴、无数锅茶叶熬出来的真本事,是活的历史,是机器永远替代不了的温度和灵魂啊。”他感慨道,声音低沉而有力,“这种基于特定风土、气候和代代相传的古法工艺所形成的独特‘山场气’和人文底蕴,是工业化、标准化生产永远无法复制的宝贵财富,是你们真正的、最核心的竞争力,也是我们民族农业文化多样性的瑰宝。”
这番话,如同温润的春雨,精准地滴入爷爷干涸已久的心田。老人浑浊的眼中闪烁出久违的、如同年轻时灶火般明亮的光彩,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一老一少(相对而言)竟在燥热的灶台边,就着茶香,交流得十分投入,仿佛忘年之交。顾老还特意走访了几户最普通的组员家庭,毫不介意地坐在农家院落里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端着粗瓷大碗,喝着农家自采的野茶,听他们用最朴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语言,讲述当初加入合作社的纯朴初衷、创业过程中经历的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担忧。他听得非常专注,身体微微前倾,不时郑重地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的关键问题,让讲述者感到自己被真正地理解和尊重。
详尽的实地考察结束后,顾老在林家那间虽然简陋却被周芳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堂屋里,与林国栋和几位核心组员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深入骨髓的座谈。他没有轻易给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或空泛的鼓励,而是先以异常冷静和客观的态度,剖析了当前林家岭面临的、远超乎寻常商业竞争的严峻形势。
“你们目前的情况,比我来之前所了解的,还要复杂、严峻得多,也典型得多。”顾老语气凝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焦虑和期盼的脸,“对方全力推动的所谓‘品牌整合’、‘产业联盟’,巧妙地打着‘规模化’、‘产业化’、‘提升区域竞争力’的旗号,在当下某些片面追求GDP增速的政策语境下,具有极大的迷惑性和裹挟力。从县域经济短期、表面的数据来看,似乎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而且,更为棘手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对方正在充分利用其植根于体制内的深厚资源和人脉网络优势,从政策导向、银行信贷、市场渠道等关键环节对你们进行多维度、立体化的围堵和挤压,这是非常高明且厉害的一手,目的就是要让你们陷入孤立无援、资源枯竭的绝境,最终不得不屈服。”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最终聚焦在林国栋那张因长期焦虑而显得清瘦却异常坚毅的脸上:“但是,越是在这种时候,你们越要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优势所在。你们产品的独特性、手工工艺蕴含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价值、以及前期通过合法合规途径艰难争取到的品牌认可和法律背书,这些都是你们最有力、最硬的武器。尤其是你们这种‘农户 合作社’的模式,规模虽小,但机制灵活,利益联结紧密,充满了源自基层的内生动力和创造力,它代表了在农村改革中,探索多元化、特色化发展路径的一种有益方向,其意义已经超越了茶叶买卖本身,关乎农民自主发展权的保障和乡村文化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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