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节气悄然滑过,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自然的轮盘。天气不可逆转地转向凉爽,清晨与夜晚的风,褪尽了夏日的黏腻煨热,带来了沁人心脾的、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寒意。天空被秋雨洗过般,呈现出一种高远澄澈的湛蓝,几缕薄云如纱如絮,悠然飘荡。白石沟的群山,那厚重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墨绿色基底上,开始被秋风这支神奇的画笔,不经意地点染上星星点点早熟的红枫与金黄的白桦,色彩层次渐渐丰富起来,宛如一幅正在徐徐展开、韵味渐浓的巨幅油画。茶山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休养期,叶片肥厚,色泽油亮,在日渐温柔的阳光下默默进行着光合作用,为秋茶的萌发积攒着内在的力量。整个山谷,弥漫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宁静与充实。
林家小院,也仿佛跟随着季节的步调,经历了一场夏日闷热与内心焦灼的淬炼后,步入了一个气爽神清、沉静而充满内省气息的新阶段。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炒茶季的浓烈茶香,而是晾晒的干菜散发出的阳光味道、灶膛里冷灰的淡淡烟火气,以及秋风送来的、带着成熟谷物清香的微凉气息。
前些时日那场以“优化陈茶”为突破口、大胆打破常规的练习课,其影响远未消散。它不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便归于平静,反而更像是在一片看似板结的土地下,埋下了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蛰伏与酝酿,终于开始悄然萌芽,展现出一种内在的、不可抑制的生长势头。林振山和赵小满身上那种此前令人窒息的瓶颈感与近乎绝望的焦灼,虽然并未完全烟消云散,却如同退潮般,显着地缓解、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专注、也更富有内生动力探索状态,一种从“被迫接受”转向“主动探寻”的微妙转变。
这种变化是浸润在每一个细节里的。灶房那边,炒锅再次被点燃的频率甚至比前段“教学期”更高了些,但弥漫在灶间的气息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以往那种被“必须成功”、“必须完美复制”的沉重期望和巨大压力所笼罩的、令人神经紧绷、几乎喘不过气的紧张感,很大程度上被一种更加平和、更加专注于“过程本身”的体会和“领悟”的探索性氛围所取代。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不再夹杂着焦躁的叹息或懊恼的嘟囔,而更多是沉稳的、带着思考节奏的翻炒声,以及师徒间偶尔响起的、平和而专注的简短交流。
林国栋敏锐无比地捕捉到了这种弥足珍贵的氛围转变。他顺势而为,再次调整了自己的角色定位,进一步减少了直接、具体的指令性教导,更多地扮演起“引导者”、“冷静的观察者”和“平等的讨论伙伴”的角色。他的教学,变得更加富有耐心和策略性。
对于林振山,林国栋不再急于求成地要求他立刻掌握全程的、行云流水般的连贯操作。他清楚地认识到,振山的优势在于踏实和耐力,短板在于复杂信息的瞬间处理与身体协调性。因此,他鼓励振山继续深化和拓展那种在“陈茶练习”中初露端倪的、宝贵的“以茶为本”的感知与回应能力。他会有意识地挑选一些特性各异、颇有挑战性的练习原料(比如纤维较粗的夏梢老叶、含水量各不相同的秋芽、来自山阳山阴不同地块因而内质有细微差别的鲜叶),让林振山每次只专注于练习和体会某一种特定情况下的应对方法。“振山,”他会用沉稳的语气布置任务,“今天这锅茶,叶子偏老,筋骨硬,吃火也慢。你炒的时候,别的先不想,重点就体会它吃火和吃劲的感觉,跟炒嫩叶子有啥不一样?手上的力道、翻炒的快慢该怎么调整才能伺候好它?别怕弄坏,咱今天就是专门来琢磨这个的。” 这种目标明确、允许试错、甚至鼓励“搞砸”的专项任务,极大地减轻了林振山的心理负担。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死记硬背步骤,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而是真的能沉下心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观察锅中茶叶的状态变化上,努力调动自己的手感去尝试、去调整。虽然他的动作依旧称不上行云流水,过程中仍有不少的犹豫、反复甚至明显的失误,但那种基于实际观察和感知的、尝试性的“微调”与“主动响应”明显增强了。他炒坏茶的次数依然不少,但每次失败后,他不再仅仅是垂头丧气地陷入自我否定,而是会带着具体的问题,主动找师傅探讨,眼神里是求解的渴望而非麻木的沮丧:“爹,我刚才感觉叶子下锅后有点粘,翻不动,我想着是不是火软了,就试着加了把柴,可锅心那块儿立马有点过,边上却没透。您说,这是加火加猛了,还是我翻炒没跟上,热量没散开?” 他的问题开始切中操作中的具体症结,表明他的思考已经从机械的“我下一步该做什么”转向了更具深度的“为什么会出这个问题”以及“如何调整才能解决”。 这种转变,标志着他的学习真正进入了更具反思性和建构性的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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