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丝凛冽,终于被渐次温暖的春风温柔地瓦解、消融。白石沟的群山,仿佛从一场深沉的酣眠中苏醒,褪去了冬日的枯寂,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充满生机的淡绿新装。山涧溪流挣脱了冰层的束缚,欢快地奔腾而下,叮咚作响,奏响了春天的序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的腥甜气息,混合着草木萌发时散发的、清冽的芬芳。茶树枝头,那些饱吸了一整个冬天天地精华的嫩芽,开始悄然萌动,尖尖的芽苞如同无数支精心雕琢的碧玉簪子,在日渐明媚的春光下,闪烁着娇嫩欲滴、充满希望的光泽。一年一度的春茶季,即将再次拉开它金贵的帷幕。
然而,今年的春茶季,对于林家小院而言,在熟悉的忙碌与期待之中,却掺杂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几乎能听见心跳声的责任与压力。这压力的源头,便是与“沁芳园”正式达成的那个“战略性单品合作”。这份合作,如同一把双刃剑,既为林家打开了通往更高端市场、赢得更广泛声誉的大门,也将一份关乎家族信誉和未来道路的千钧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合作条款白纸黑字,清晰而严峻:春季,林家必须提供五斤最顶级的“明前雀舌”。这五斤茶,绝非寻常商品。它必须由林国栋亲自监制,代表着林家制茶技艺的巅峰水准,是“林家茶”灵魂与实力的集中体现。它将作为“沁芳园·林家监制”大师系列的首批产品,直面最挑剔、最顶级的客户群体。其品质的优劣,将直接决定这次合作的成败,影响“林家茶”品牌在高端市场的口碑奠基,甚至关乎家族技艺的尊严与未来发展的走向。
因此,今年的春茶备耕,林家投入了远超以往任何一年的心血与精力。茶园的管理精细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冬肥选用的是发酵最充分的农家肥,施得均匀而深厚;春灌根据天气和墒情变化,把握得恰到好处,确保茶树喝饱水又不至于烂根。林国栋几乎将整个身心都扑在了茶山上,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踏着露水,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每一垄茶树,像一位焦灼而又充满期待的父亲,守望着即将成材的孩子。他用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触摸那些日渐饱满的芽苞,感受它们的弹性与温度;他俯下身,用鼻子深深嗅闻叶片散发出的、日益浓郁的生机气息;他观察光照的角度、判断风向的变化,力求捕捉到那个转瞬即逝的、最完美的采摘时机。他深知,这五斤茶,已不仅仅是为了换取报酬的货物,而是林家技艺的“脸面”,是匠心能否经得起最高标准检验的“试金石”,是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尊严之战。 一种混合着巨大荣誉感与同样巨大焦虑感的复杂情绪,如同不断积聚的春汛,在他胸中汹涌澎湃。
开采的日子,在一个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茶山的清晨,终于到来了。林国栋、周芳,带着神情肃穆的林振山、赵小满,以及几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手脚最麻利、经验最丰富、也最能理解此次任务特殊性的采茶工,一行人背着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竹篓,踏着冰凉湿润的露水,默默地向茶山进发。空气中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今天的任务目标极其明确,也极其残酷:只采摘用于制作“雀舌”的原料——那些生长在最优越环境、接受最充足光照、处于最完美状态下的“头采”嫩芽。标准严苛到了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芽头必须肥壮挺直,宛如含苞待放的玉兰,白毫密披,如覆初雪;大小必须匀整划一,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不能带有一丝多余的鱼叶,不能有任何细微的伤痕、虫噬或冻斑,甚至对芽叶的舒展角度、色泽的均匀度,都有不成文的极高要求。
采摘过程,因此变得异常缓慢、专注,甚至带上了某种宗教仪式般的庄严与肃穆。往年初采时那种带着收获喜悦的轻声笑语和相互打气,今年彻底消失了。林国栋亲自示范,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精准地掐断芽柄,生怕多用一丝力气便会损伤芽头的内在元气。他反复地、低声地提醒着每一个人:“轻!再轻一点!心要静,手要稳!只取最好的,宁缺毋滥!一片有瑕疵,一锅茶都可能受影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芳则像一位最严格的质检官,来回巡视于每个采茶工之间,目光如炬,仔细检查着每个人竹篓中那寥寥无几的鲜叶,稍有不符合她心中那杆“标尺”的——或许是大小略有参差,或许是白毫分布不够均匀,或许是茎梗稍长了一毫——都会被她毫不犹豫地、却又带着惋惜地轻轻拣出,放到一旁另作他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淘汰赛,确保最终留下的,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 林振山和赵小满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们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在繁茂的枝叶间艰难地搜寻着那符合苛刻标准的完美目标,每一次下指都充满了犹豫和审慎,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不是在采摘,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荣誉的极限挑战。整个茶山,只能听到微风拂过茶树的沙沙声,露珠从叶尖滑落的滴答声,以及人们极力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一上午过去,收获的鲜叶数量寥寥,甚至盖不住竹篓的底,但每一片都如同经过千挑万选的的艺术品,在篓中静静地散发着翡翠般温润的光泽,凝聚着采茶人极致的心血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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