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节气前的最后几天,天气仿佛铆足了劲,要将积蓄了一春的暖意尽数倾泻。日头一天比一天明亮,晒在背上已有灼热之感。南风也变得湿漉漉、暖烘烘的,吹过茶山,带来泥土蒸腾的浓郁腥气和草木疯长时特有的、近乎甜腻的生机勃勃的气息。茶树上,积蓄了整个冬季和早春的能量,如同被点燃的引信,在新梢的顶端猛烈爆发。嫩绿的芽叶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展叶,昨日还只是米粒大小的芽孢,一夜之间便舒展出雀舌般的雏形,再一日,边缘已微微张开,露出内里更嫩的叶芽,向着“一芽一叶”的“旗枪”标准急速迈进。
这原本是茶农一年中最期盼的景象,此刻却让林家人的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希望与焦虑,如同阳光与阴影,交织在他们每日的劳作中。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具象化,仿佛能听到茶芽生长时那细微而急促的拔节声,每一秒都在催促,也在挤压着他们本就紧张的神经。
林国栋和周芳的作息已被压缩到了极限。天光未亮,启明星还冷冷地悬在天际,两人便已踏着冰凉的露水,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茶山的墨绿色海洋中。直到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彻底笼罩山谷,连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噬,他们才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踏着月色归来。长时间的弯腰弓背,让他们的腰椎如同生了锈的合页,每一次直起身子,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酸麻;指尖被茶叶的嫩梗反复摩擦,早已红肿不堪,触碰任何东西都带着火辣辣的敏感。然而,最折磨人的,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最佳采摘时机从指缝中溜走的无力感。那些刚刚达到标准、鲜嫩欲滴的“旗枪”,仿佛在向他们发出无声的谴责,而旁边那些因来不及采摘而稍稍展叶、品质即将下降的芽头,更是像小刀子一样,一下下剐蹭着他们焦灼的心。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晚饭时分,林国栋几乎是瘫坐在炕沿,连端起饭碗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疲惫,“咱俩就是变成三头六臂,也采不完这满山的茶!眼看着最好的时候就要过去,这心里……跟油煎似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烦躁。
林大山闷头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他何尝不心急如焚?几十年与茶打交道的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节不等人”的铁律。但他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他放下碗,碗底与炕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他内心沉重压力的外化。他抬起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目光扫过儿子媳妇憔悴的面容,沉声道:“急有什么用?急就能把茶芽急回锅里去?人手不够是明摆着的!可这采茶的活儿,讲究的是个‘心静手稳’!找生手来,毛手毛脚,一指甲掐下去,好端端的芽头就伤了元气,炒出来味道不正,那是砸咱林家刚有点起色的招牌!宁吃仙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这个道理,到啥时候都不能忘!” 他的话语,既是对现实的无奈承认,更是对品质底线近乎固执的坚守,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源于数十年经验积累的、带有悲壮色彩的理性。
就在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之时,一直默默坐在灶膛前小凳上、就着灶火余烬的微光纳着鞋底的奶奶李秀英,停下了手中穿梭的针线。她抬起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目光温和地扫过愁眉苦脸的儿孙,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滑润的细流,悄然缓解着屋内的焦灼:
“他爹,国栋,秀芬,你们都别急上火。我老婆子眼神是不比当年了,腰也弯不下那么长时间去采茶了,可坐在院子里,就着亮光,把你们采回来的鲜叶,再细细地拾掇一遍,把那些不小心混进来的老叶片子、黄边叶、还有长得歪瓜裂枣不合标准的芽头,给挑拣出来,这手上的活儿……我还干得动。莉儿也大了,能给我递个簸箕、拿个筐,跑跑腿。咱们自家人,能多伸一把手是一把手,力气攒不下,能省一点外心,就省一点。” 她的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中国农村老人那种基于生活智慧的务实和“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朴素奉献精神,是一种在有限条件下寻求最优解的智慧。
林薇(女主)正就着油灯的光亮,在本子上画着茶叶形态的示意图,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灵光,她迅速接话道:“奶奶说得对!咱们可以把活儿分得更细些!爹和娘就专心负责山上采茶,保证速度。采下来的茶青,按不同地块、不同时间采的,分开放到小竹篮里,我帮着一一贴上记号。比如,‘东坡阳坡初八晨采’,‘西坡洼地初九午采’。这样运回来,奶奶挑拣起来也方便。最重要的是,等炒出茶来,咱们就能知道,是哪块地、什么时候采的茶青,炒出来的茶味道更好!以后咱们就多照顾那块地,那个时辰采!这不就是娘常说的……‘找规律’吗?” 她的建议,将简单的分工协作,瞬间提升到了“数据化溯源管理”和“精准农业”的雏形层面,展现了她超越年龄的、将实际问题抽象化、系统化的思维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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