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制好的茶叶,在宽大的竹匾中摊晾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林家小院异常安静,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茶叶那缓慢而至关重要的“足干”与“退火”过程。寅时末,天际刚刚透出一丝朦胧的、如同稀释过的淡墨般的灰白,远山的轮廓还模糊地沉浸在黎明前的暗影里,林家的人却已陆续醒来,并非被鸡鸣或晨光唤醒,而是被一种深植于心底的、对昨夜劳动成果既期待又不安的复杂情绪所催逼。
堂屋里,那盏煤油灯再次被拨亮,昏黄却坚定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聚焦在墙角那几张巨大的、承载着全家一夜心血与希望的竹匾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干燥竹篾清香、以及一种更加内敛、沉稳的干茶香气,取代了昨夜那浓烈飞扬的炒豆栗香。
经过烈火与巧手的淬炼,茶叶已然脱胎换骨。它们静静地躺在竹匾里,失去了鲜叶饱含水分的鲜灵翠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如同历经风雨的古玉般的润泽墨绿色,条索紧结弯曲,似鹰钩,似螺钿,身披着一层细密如霜的银白色茸毫,触手干燥爽利,相互摩擦时发出极轻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那股香气,也变得极为含蓄而复杂,需深深吸气,才能捕捉到那丝丝缕缕的、融合了炒栗的甜熟、烘豆的清香、以及一丝极幽微难寻的、仿佛空谷幽兰般的冷香,沉稳地沉淀在空气里,不张扬,却持久不散。
林大山老人是第一个走到竹匾前的。他昨夜几乎未曾安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炒茶时火候的每一个细节。此刻,他换上了一身虽是旧衣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的深色裤褂,脚步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全家人的心弦上。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俯下身,闭上那双饱经风霜、眼皮松弛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将鼻尖凑近茶叶上方约一寸处,极其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这不仅仅是在闻香,更像是一位老中医在“望闻问切”,用全部感官去聆听这凝聚了时光与汗水的作品所发出的最原始的生命律动。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此刻却仿佛在微微颤动,捕捉着香气中最细微的讯息。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如炬,扫过竹匾中墨绿的茶叶。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裂纹纵横、却异常稳定的手,并没有粗暴地抓取,而是像考古学家对待珍贵文物般,轻轻插入茶叶中层,手腕微旋,抄起满满一把,然后缓缓摊开在宽大粗糙的掌心。这个动作,充满了敬畏与谨慎,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树叶,而是易碎的希望。
他先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捻搓着一根茶叶,感受其干燥度是否达到“捻之即成粉末”的“足火”标准;然后用指尖掂量,体会茶叶的“身骨”轻重,是沉实还是轻飘;接着,他将手掌凑到煤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线,眯起眼,仔细审视着茶叶的色泽是否均匀一致,墨绿中是否泛着润泽的“宝光”,银毫是否披覆均匀、毫不吝啬。最后,他再次将手掌凑近鼻下,不是浅嗅,而是深深吸入,让气息缓慢流过茶叶,捕捉香气的类型是否纯正(有无青气、闷气、高火味、烟焦味等异杂气),浓度是否饱满,香气的质感是浮于表面还是沉入骨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一次严谨的评判,凝聚着数十年与茶相伴的生命经验,是一种无法言传只能意会的、近乎本能的品质鉴定。
“干燥度……够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捻着沙沙响,碎成粉,存得住,不会返潮霉变。身骨……还算重实,不是那种轻飘飘没分量的货色。条索……紧是紧,看得出用了力,但匀整度还差些火候,有断的,有碎的,说明手法还欠均匀。色泽……墨绿起霜,宝光内蕴,毫发毕现,底子……算是不差。”他顿了顿,最关键的评判即将到来,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香气……”他又深嗅了一次,眉头微蹙,仿佛在捕捉最飘忽的痕迹,“火功香褪得七七八八了,现在是以栗香为主,带点豆香,还算纯正,没闻到闷馊味,也没刺鼻的高火味,青草气是彻底没了。这头一关,‘看’和‘闻’,勉强算是……过关了。”
“勉强过关”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心上,既带来了通过的 relief,也明确指出了“并非优秀”的残酷现实。
紧接着,是最关键的开汤审评。周芳早已准备好一套平日珍藏的、白瓷细腻、虽有细小缺口却擦拭得光洁如玉的盖碗。林大山用竹茶则,如同手术师选取器械般,小心翼翼地从竹匾的上、中、下、左、右不同位置分别取了些许茶样,混合均匀,以保证样品的代表性,然后投入碗中。林国栋则将一壶山泉水在泥炉上烧得恰到好处,水面泛起如同蟹眼般细小均匀的气泡(约90℃),提着壶,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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