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爹那间深藏在黑水河谷隐秘洼地中的木屋,成为了林国栋和小陈漫长亡命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避风港。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流速,不再是惊心动魄的奔逃,而是变成了相对安稳的、用以修复千疮百孔的身心的宝贵光阴。几日过去,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林国栋脚踝处那骇人的肿胀,在杨老爹每日更换的、用新鲜采挖的草药精心捣制的药膏作用下,已明显消褪。那层墨黑泛紫的淤血渐渐化开,颜色转为深青,边缘出现黄褐的痕迹,虽然触碰时依旧疼痛钻心,但那种持续不断的、搏动般的灼热胀痛已大大缓解。更重要的是,持续不退的高烧,在汤药和安稳环境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彻底退去。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每一次挪动伤腿都牵扯着酸软的肌肉和隐隐作痛的骨膜,但头脑恢复了久违的清明,那种意识漂浮在混沌边缘的眩晕和恶心感消失了。他大部分时间靠在铺着干燥柔软干草和一张陈旧但干净的兽皮垫子上,感受着从木窗缝隙透进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听着屋外山谷里清脆的鸟鸣,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感,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浸润着他几乎干涸的灵魂。
小陈年轻的生命力更是得到了迅速的恢复。脸上菜色的憔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应有的红润。眼里的惊恐和茫然被一种踏实下来的专注所取代。他不再仅仅是依赖和被保护者,而是主动承担起了大部分杂务:跟着杨老爹学习辨认屋后药圃里的草药,帮忙捣药、熬汤;用杨老爹的工具修补两人破烂不堪的衣物;每日去洼地边那眼清澈的山泉打水,将水缸灌得满满的;甚至还跟着杨老爹学会了设置几个简单的套索,在屋后的林子里意外捕获过一只野兔,给餐食增添了些许难得的油腥。他的动作变得麻利而沉稳,眼神里多了以前未曾有过的责任感和一丝属于猎人的机警。
杨老爹话不多,但行动间透出的可靠和善意,无声地安抚着两人紧绷的神经。他会在傍晚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默默擦拭保养他的猎枪和刀具,那沉稳的动作本身就像一种承诺;他会根据天气变化,提前收拾晾晒的药材和储备的干柴;他烹饪的食物虽然简单粗糙,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这个小小的木屋,因其主人的存在,充满了令人心安的生活气息。
然而,这份安宁之下,潜流依旧涌动。林国栋抚摸着怀中那份片刻不离身的油布包裹,感受着它的冰冷与沉重,心情复杂。身体的恢复带来了清晰的思维,也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肩上担子的分量。老葛的牺牲、老刘的托付、老猎人的期望……所有这些,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暂时的安全不等于最终的胜利,他们停留在此,每一天都可能是外部局势发生变化、危险重新逼近的一天。他时常会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屏障,看到山外的世界,看到赵建国是否安然抵达,看到张技术员那伙人此刻又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这种未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短暂的喘息也带着一丝焦灼。
小陈也并非全然放松。夜里,他有时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被追赶、梦见坠入深渊。白天,每当远处山林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或是杨老爹外出时间稍长,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柴刀。创伤后遗症如同隐形的烙印,刻在了这个年轻人的潜意识里。
转机,在一个雾气初散的清晨悄然来临。
杨老爹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背着药篓和猎枪出了门,说是去山谷另一头查看前几天设下的陷阱,并顺便探听一下外面的风声。他临走前嘱咐两人紧闭门户,切勿外出。
木屋里只剩下林国栋和小陈。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林国栋靠坐在铺上,试图活动受伤的脚踝,感受着筋络拉伸带来的酸胀痛楚,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小陈则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根已磨得光滑的木棍,眼神不时飘向窗外,充满了期盼与不安。
就在日头升高,山谷中的雾气即将散尽时,外面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小陈立刻跳起来,抢着去开门。
杨老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不同于往日的平静,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却显而易见的振奋。他反手闩好门,放下药篓,里面除了几株常见的草药,并无猎获。但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不是一个猎物,而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的物件。
“老林,小陈,”杨老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今天……遇到个从山外过来采稀罕山货的老相识,他……指带了些消息进来。”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坐直身体。小陈也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杨老爹将那个油纸包放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小块剪下来的、皱巴巴的旧报纸,以及一枚看似普通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报纸上的字迹很小,而且被刻意剪得残缺不全,但几个关键词却如同惊雷般映入林国栋的眼帘:“……省城……调查组……进驻……合作社……账目……查封……” 旁边那枚铜钱,杨老爹用手指轻轻拨动,露出了钱币背面一个极其细微的、用刀尖刻出的十字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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