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秦 第113章 穷途末路

“完了……全完了……”

陈胜目光涣散，失神地望着殿顶华丽而空洞的藻井，口中喃喃自语，如同梦呓，

“葛婴……死了……吴广不知所踪……田臧……困死了……武臣……北去了……张楚……孤的……张楚……”

悔恨！

就像无数毒虫，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悔不该猜忌功臣，当庭斩杀葛婴！

他悔不该逼反周市，自毁根基！

他悔不该轻信田臧庄贾，将吴广逼上绝路！

他悔不该好大喜功，分兵北略，让张耳陈馀这条潜龙入海！

他更悔不该……将那个唯一能看透危机，屡次直言进谏的赵戈……视若敝履，困在陈郡！

一步错，步步错！

曾经席卷关东，震动天下的张楚政权，竟在短短数月内，被他亲手推向了分崩离析，万劫不复的深渊！

“章邯……二十万大军……围困田臧……”

陈胜的声音陡然拔高，濒死挣扎般，带着一脸疯狂和最后帝王的虚妄，“孤……孤不能坐以待毙！孤要……亲征！”

他挣扎着想要从王座上站起，却又因脱力而重重跌回。指着阶下惊慌失措的众人，声音嘶哑而扭曲：

“传……传孤旨意！集结陈郡……所有！所有能战之兵！孤……孤要御驾亲征！破章邯！孤……孤要亲斩章邯狗头！重振……重振我张楚……天威！”

椒房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陈胜那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和染血的王袍，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血色的风暴即将来临。御驾亲征？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载着这具早已被权力腐蚀殆尽的躯壳，又能驶向何方？

殿外，初春的寒风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宫道，好似为这即将倾覆的王朝，奏响的凄厉挽歌。

陈郡王宫，昔日喧嚣鼎沸的校场，此刻空荡得犹如鬼域。

稀稀拉拉的新兵，面黄肌瘦，握着锈蚀的戈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而空洞。

所谓的“一万大军”，不过是陈胜最后一块遮羞的破布，内里早已被粮荒，逃亡和绝望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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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荥阳……荥阳急报！田……田大将军……”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爬爬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磕出血痕也顾不得，

“章邯……刑徒大军……铁桶合围……我军……我军突围无望！田大将军……恐……恐已殉国了！！”

“殉……国？”椒房殿内，陈胜瘫在王座上，身体似被抽掉了魂魄。

那染血的王袍已经两天未换下，衬得他脸色灰败如死人。

田臧死了？那个处心积虑要夺权，矫诏害吴广的恶犬……就这么死了？死在了他陈胜亲自派去的死地？

似解脱，似怨毒。憋闷的浊气，忽然堵在胸口！

他想骂！想咆哮！想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砸个稀巴烂。骂田臧无能！骂章邯狠毒！骂这贼老天不开眼！

可……骂谁？田臧死透了！章邯远在荥阳！这滔天的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灼烧！

陈胜死死攥着王座扶手，指关节青白得快要捏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喘息，最终，只是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溅在光洁的金砖上，腥臭刺鼻。

“武……武臣！”陈胜好似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声音嘶哑破碎，

“传孤旨意！八百里加急！命北略大将军武臣！放弃赵地！即刻！马上！率军回援陈郡！拱卫王都！违令者……斩！九族尽诛！”

这道用尽他最后气力吼出的诏命，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及扩散，便迅速沉没在陈郡死寂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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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胜枯坐在王座上，形同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泥塑。

他在等，等武臣的回音，等那支他寄予最后希望的北略雄师。

“报——！赵……赵地急报！”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几乎是爬进殿内，手中高举的帛书就像烤熟的山芋，烫得他双手颤抖。

陈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亮燃起：“武臣……回……回军了？”

传令兵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大……大王！武臣……武臣他……他在张耳、陈馀拥立下……已于邯郸……自立为王！国号……赵国！布告天下……言……言‘陈胜无道，暴虐寡恩，不复尊奉’！其……其麾下三万大军……尽归……赵王武臣！”

“噗——！！！”

这一次，再不是浓痰。

一股滚烫带着脏腑碎片的鲜血，如决堤的洪流，从陈胜口中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溅满了案几，王座，还有他胸前那明黄色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袍！

“武……武臣……张耳……陈馀……赵国……不复尊奉……”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在他的心尖上！

裂土封王，他亲手送出去的刀！如今，却捅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啊——！！！”

一声凄厉到的咆哮，就像濒死孤狼的哀嚎，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陈胜猛地从王座上弹起，状若疯魔！他一把抓起悬挂在旁，装饰华丽的青铜佩剑，“锵啷”一声拔出！

“逆贼！乱臣贼子！杀！杀！杀！！”

他双目赤红，癫狂，挥舞着长剑，毫无章法地朝着殿内的一切疯狂劈砍！

蟠龙灯树被拦腰斩断，巨大的青铜灯盏轰然砸落，火星四溅！

精美的漆器屏风被劈得七零八落！

厚重的帷幔被撕扯成破布！

他一边砍，一边嘶吼，唾沫混合着血沫从嘴角飞溅：

“孤待你们不薄！不薄啊！为何背叛！为何？！杀！都该死！该死！！”

殿内宫女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犹如被惊散的鸟雀。

整个王宫，回荡着他疯狂的咆哮和器物破碎的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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