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如刀,割面不休。
西荒戈壁深处,烈日悬空,大地干裂,一道道龟纹般的裂缝蜿蜒延伸,仿佛洪荒巨兽张开的口。
风过处,卷起漫天尘烟,遮天蔽日。
一群年轻守誓者徒步而行,肩扛竹简,腰间铜铃轻响,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脆。
他们是新晋学徒,奉命巡查边地灾情。
三月无雨,河床枯竭,村落断粮,连最耐旱的沙棘都已焦黑倒伏。
他们一路所见,尽是白骨半埋于黄沙,老弱蜷缩在破屋角落,眼窝深陷,气息微弱。
水囊早已见底,嘴唇干裂渗血,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就在此时,前方烟尘滚滚,一队运粮车艰难前行。
马蹄深陷沙坑,赶车人嘶吼抽鞭,声音沙哑如裂帛。
车上麻袋鼓胀,隐约可见白米轮廓——这是朝廷从东海调拨的赈灾粮,要送往三百里外的难民营。
然而道路两侧,不知何时聚起了黑压压的人影。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双眼赤红,如同饿狼围猎。
为首的男子猛地跃出,破衫猎猎,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怒吼声震得黄沙簌簌下落:
“你们高高在上记善恶!可知我们饿得啃土?!”
他身后人群齐声咆哮,情绪如火山喷发:“抢!不然全家都得死!”
守誓学徒们纷纷按住剑柄,有人低声怒斥:“暴民!敢动朝廷粮草,当诛!”
为首的学徒却未拔剑。
他名叫林昭,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额前一缕黑发被汗水黏住。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手、凹陷的脸、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喉结动了动。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解下佩剑,插入沙中。
“咔。”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炸在众人耳畔。
紧接着,他转身,背对暴民,面向同伴,声音平静却坚定:“卸下干粮,全数分发。”
“你疯了?”有人低吼,“这是巡查之资!若我们倒在路上……”
“那就倒在去救人的路上。”林昭打断他,弯腰打开自己的行囊,将仅剩的三块硬饼、半袋炒面一一取出,放在地上。
其余学徒怔住,随即一个接一个,默默卸下行装。
林昭捧起最后一点粮食,走向那群饥民。
他在距离为首者十步处停下,双膝跪地,黄沙扑面。
“诸位父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代朝廷请罪。此地千里无援,百姓受苦,是我辈失职。”
风忽然静了。
那人握着柴刀的手微微发抖,眼神剧烈波动。
他盯着这个跪着的年轻人,看他额上汗水混着血丝滑落,看他衣衫破旧却脊梁笔直。
“作秀!”人群中有人讥讽,“装什么慈悲?你们根本不懂饿!”
林昭抬头,目光坦然,额上汗血交融,像一道燃烧的印记:“老师没教我们怎么当官,只说——有人跌倒时,旁边站着的人,就得弯下腰。”
那一瞬,天地无声。
为首的暴民喉头滚动,低头看向脚边半袋米。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拾起袋子,却没有带走,而是轻轻放在一名老妪手中。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入风沙之中,背影佝偻,却不再愤怒。
三日后,玄尘到达。
他是守誓者领袖,素来寡言,一身灰袍如古树树皮,行走间无风自动。
当他踏入这片荒原,看见那柄插在沙中的佩剑,以及散落四周的空行囊时,久久不语。
身后随行长老怒斥:“林昭此举,动摇纲纪!若人人效仿,法度何存?”
玄尘不答,只抬手。
立刻有弟子展开一幅万里山川图,画卷铺展于黄沙之上,纵横交错,银线密布,宛如星辰织网——正是道芽花瓣落下后浮现的“行走之道”。
玄尘指尖点向其中一条细线,极细,几乎不可察,却绵延百里。
“三百年前,这里有个牧羊女,每日多带一碗水,给迷路旅人。”他的声音低沉如钟鸣,“她不知道,这条线,今天还在。”
众人屏息。
那条银线,正从一座废弃驿站出发,穿过荒漠,连接三个干涸泉眼,最终汇入如今的赈灾路线。
“善念非虚言,”玄尘环视众人,“它刻在天地之间,藏于人心深处。苏辰当年立誓‘为万世开太平’,不是靠神通镇压,而是靠无数人肯弯下腰的那一瞬。”
人群寂静。
远处,那曾举刀的暴民头领默默伫立,望着银线方向,良久,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暮色。
与此同时,北原风雪交加。
太初子独行至此,见一座废弃讲坛掩于荒草,石阶断裂,牌匾歪斜。
他拂尘轻扫,落叶纷飞,登台而立。
无人召集,可风似有灵,将他的声音送出去十里。
“今日不讲神通,不论法力。”他开口,声如清泉击石,“我来讲一个人——苏辰。”
台下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牧童与樵夫,闻言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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