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钟表厂车间深处,机油的腥腻、铁锈的腐涩与陈年灰尘的呛人气息交织弥漫,几乎凝固成实质。月光挣扎着透过破碎的天窗,在满地狼藉的零件和锈迹斑斑的废弃设备上投下幢幢鬼影,宛如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容。李豫背靠着一台冰冷刺骨的铁皮机床,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旷车间里回荡。汗水早已浸透他的衬衫,紧紧黏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仿佛有冰冷的蛇在肌肤上游走。他的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虎口处,刚才为扳动那生涩铁闸而被磨破的伤口,血珠正缓缓渗出,黏住了指缝,然而此刻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被困的野兽,随时要破膛而出。
沈心烛蜷缩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布满蛛网的齿轮后面,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几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异常明亮,闪烁着惊魂未定后的锐利光芒,正警惕地扫视着车间入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逃亡画面,如同失控的电影快放般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拥挤嘈杂的人潮、诡异诱人的叫卖声、骤然扭曲变换的街道布局、那些面无表情却动作一致的“摊主”、以及最后关头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的“食客”……每一个画面都像钢针般刺痛着她的神经。
他们是从“回春堂”旁边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子里侥幸逃出来的。李豫至今清晰记得,当他死死拉着沈心烛拐进那条巷子时,身后传来的并非人潮涌动的喧嚣,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只腐烂的脚掌在地面上拖行,步步紧逼。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在迷宫般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巷弄里狂奔。那些巷子像是拥有生命,两侧的墙壁在无声移动,路旁的路标在诡异地扭曲,他们好几次险些撞进死胡同,或是迎面撞上一堵突然从虚无中显现的、冰冷潮湿的砖墙。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沉重的铅块,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烧起来一般,他们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座位于夜市边缘、早已废弃多年的钟表厂。这里的死寂与夜市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成两个世界,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冤魂的啜泣,伴随着他们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咳……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打破了车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心烛用手背艰难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器:“我们……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了吗?”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片刻,除了窗外风声的呜咽,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退,反而像疯长的藤蔓般缠绕滋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缓缓走到一扇相对完整的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破旧不堪、沾满灰尘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片荒芜的空地,疯长的杂草足有半人多高,在夜风中如同鬼魅般摇曳。远处,那片诡异的夜市灯火依旧璀璨夺目,像一片永不熄灭的鬼火,闪烁着既诱人又致命的妖异光晕。那些光芒似乎带着某种无形的穿透力,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李豫依然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以及隐藏在那吸引力背后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恶意。
“不知道。”李豫缓缓放下窗帘,转过身,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但我感觉……我们好像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我们看不见的笼子里,依旧插翅难飞。”
沈心烛猛地抬起头,望向李豫。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的脸色同样苍白憔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自我怀疑。这让她心头猛地一紧。李豫,在她心中一向是冷静和果断的代名词,无论面对多么危险的局面,他总能迅速找到应对的办法,如同定海神针。但这一次,连他似乎也有些乱了方寸,陷入了迷茫。
“是哪里出了问题?”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在问李豫,也是在问自己,“我们明明是按照那张地图来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那些‘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提到那些“人”,李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清晰地想起了那个卖糖画的老头,他的手干枯得如同冬日里的树枝,毫无生气,捏着勺子的动作却异常精准流畅,当时他还赞叹其技艺精湛,现在回想起来,那动作精准得……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不知疲倦的机器!还有那个卖馄饨的摊主,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眼神里更是空洞无物,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情感。他们当时怎么就没有察觉到这些明显的不对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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