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梁的脚步,每天雷打不动地踩在李梅面馆的青石板上。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雾气还没散,他就拎着从菜市场的一捆新鲜青菜赶来,菜叶上还挂着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面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后厨,系上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开始和面。面团在他掌心反复揉搓,力道均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案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择菜、切肉、洗碗、擦桌,里里外外的力气活他全包圆了,连李梅想抬手擦个灶台,他都要伸手拦着:“你歇着,这点活我来就行,别累着。”
李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底漫开柔暖的笑意。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那宽厚的肩膀镀上一层金边,像极了年轻时在田埂上扛着锄头的模样。她轻声道:“方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贴心。”
方梁手上的动作一顿,耳根瞬间红透,顺着脖颈蔓延到脸颊,像被晒透的樱桃,连耳廓都发烫。他讷讷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应该的。”说完,又赶紧埋首揉面,仿佛那面团能遮住他满心的局促。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份“应该”,藏着他亏欠了十几年的愧疚。他总能精准记得李梅的口味——炒菜要少盐,煮汤要清淡,连番茄炒蛋都得是糖多醋少的配比,就像当年在田埂上,他总能摘到她最爱的那朵粉月季,从不会弄错。
暮色四合时,面馆打烊的木牌“啪嗒”一声挂上,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李梅系上围裙进了后厨,铁锅与灶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不多时,氤氲的香气就漫了出来,一盘青椒肉丝,肉丝切得均匀,青椒脆嫩;一盘番茄炒蛋,蛋花金黄,番茄酸甜多汁;还有一碗方梁最爱喝的紫菜蛋花汤,撒上几粒葱花,鲜味儿直往鼻尖钻。简单的两菜一汤,被她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煤油灯拧亮,晕出暖黄的光,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墙壁上。
两人相对而坐,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沉默在空气中漫了片刻,李梅握着筷子的手轻轻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飘忽:“方梁,你说要是当初……你凑够了五千的彩礼。”
“哐当”一声,方梁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瓷碗也跟着晃了晃,汤汁溅出几滴。他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抽了筋的木偶,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腹磨得发疼。那五千块钱,是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李梅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蒙了层雾,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怅然:“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那年方梁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傍晚才扛着锄头回来,汗水浸透了衣衫,却总能在路过李梅家菜地时,摘一朵最艳的野花,偷偷放在她窗台上。有一次下雨,他看到李梅在菜地里收白菜,二话不说就冲过去帮忙,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却把唯一的蓑衣披在了她身上。李梅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像山涧的泉水,清澈明亮。两人在田埂上牵手,在老槐树下许愿,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连风都带着甜意。方梁总说:“梅梅,等我攒够了钱,就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李梅笑着点头,脸颊绯红,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偷偷给他绣了个荷包,针脚里全是少女的心事。
可到了谈婚论嫁时,五千块的彩礼却成了跨不过的鸿沟。那时的五千块,对一穷二白的方梁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他跑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磨破了嘴皮,膝盖都快跪肿了,也只凑够了两千五。李梅的父母把彩礼摔在他脸上,骂道:“穷小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想娶我女儿,没门!”李梅哭着拉着他的手,哽咽道:“方梁,我等你,你再想想办法。”方梁红着眼眶,攥着她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连让她等的底气都没有。
后来,隔壁村的地主托媒人上门,彩礼一分不少,还许诺给李梅家盖三间大瓦房。李梅的父母喜出望外,逼着她点头。出嫁那天,方梁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看着李梅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连头都没敢抬。他知道,她是怕自己看见她的眼泪。花轿渐行渐远,他才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手里还攥着李梅偷偷塞给他的那个荷包,布料都被泪水浸透。
而他,在家人的催促下,通过相亲认识了俞春花。俞春花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话不多,手脚勤快,却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没有太多念想,两人就草草结了婚,婚后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方梁心里,总空着一块,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俞春花也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操持着家务,直到几年前因病去世,方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越发沉默。后来听说李梅离婚了——地主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男人脾气暴躁,婆家也容不下她,她最终还是回了村里,开了这家小面馆。方梁得知消息的那天,一夜没睡,却怎么也联系不到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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