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破册现踪
曲女城废弃吏部库房的朱漆门轴早被白蚁蛀空,王玄策靴底碾过门槛时,腐朽木屑簌簌落在青砖缝里,混着经年累月堆积的蝙蝠粪,散发出霉腐与尘土交织的呛人气息。檐角漏下的天光斜斜切进暗室,照见架上堆叠的册籍都覆着指厚的灰,唯有靠西墙的紫檀木架格外干净,架顶那册标着“显庆四十四年·种姓录”的黄麻纸簿册,竟像刚被人翻阅过般,纸页边缘泛着奇异的焦痕。
“王正使,这库房荒废足有十载,哪来的活物敢碰这些官册?”蒋师仁握紧腰间陌刀,玄甲上未擦净的血渍顺着甲片缝隙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雾。他身后跟着两名吐蕃骑兵,甲胄上的狼头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这支由吐蕃一千二百骑、泥婆罗七千骑凑成的八千余众,自越过雪山便一路疾驰,马蹄扬起的烟尘里,始终飘着去年使团二十八人血染天竺的腥气。彼时三十人出使,最终只有他与王玄策拖着断箭逃出,如今佩刀上的霜,皆是为亡魂所凝。
王玄策未接话,指尖拂过册籍封面,突然顿住。焦痕处竟隐隐透出暗红,像是有火星在纸下暗燃。他刚要抽回手,“轰”的一声,黄麻纸突然窜起青蓝色火苗,火势蔓延得诡异极快,却不烧周边册籍,只围着这本种姓名册打转。焦页蜷曲翻飞间,一行墨字突然从火中浮起,竟是《大唐西域记》里早已失传的“擢贤篇”残句——“贱籍若璞,可剖玉章”,墨迹在火光中扭曲挣扎,活像去年那些被天竺兵卒踩断手指的贱民,正伸着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攀爬。
“邪门!”蒋师仁抽刀便要劈火,却被王玄策挥袖拦住。只见王玄策左臂一振,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缠着的断足金线——那是文成公主当年赠予的信物,金线末端系着半枚玉珏。此刻金线突然活过来般,“咻”地刺入册脊,力道之大竟将紫檀木架震得微颤。“咔”的一声轻响,册籍封面裂开细缝,一枚青铜官印从缝中滚落,印纽上刻着的“永徽四十五年”暗记,正被黑红色血渍锈蚀,像是有人将血反复抹在上面,早与铜绿融成一片。
“是文成公主的擢官印!”王玄策瞳孔骤缩。当年公主和亲吐蕃,曾暗中铸此印,专用于破格提拔寒门才俊,后来印随人没,竟藏在此处。他刚要去拾,忽听身后传来蒋师仁的怒喝:“藏得够深!”转头看去,蒋师仁已挥陌刀劈开库房北侧的柜门,刀锋入木三寸,震得柜门木屑飞溅——可落下的不是蛀粉,而是三个密封的铜制耳骨筒,筒身刻着天竺梵文,顶端还嵌着小小的银质骷髅。
蒋师仁一把抄起耳骨筒,拇指顶住筒底一旋,“啪”的一声,筒盖弹开,里面卷着的羊皮纸簌簌展开。他凑到火光下一看,脸色瞬间沉了:“是《抑贤令》!天竺官府压制动乱的狗东西!”羊皮纸上的字迹潦草却狰狞,写着“贱民敢议仕途者,断指;寒门敢习文墨者,杖毙”,落款竟是去年使团遇害时的天竺吏部尚书——原来那些年天竺寒门再无一人能入仕,皆是因这道密令所致。
王玄策接过羊皮纸,指节攥得发白。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就在这时,库房梁上突然落下一物,“咚”地砸在种姓名册的火中——竟是半颗铜佛残核,佛身早已被熔得扭曲,唯有胸口的“卍”字纹还清晰。残核入火,突然渗出暗红色汁液,像是佛血般滴落在册籍上,所过之处,焦黑的纸页竟慢慢染成赤金。
“快看!”蒋师仁低呼。赤金晕染间,七个名字突然在纸页上浮现,皆是天竺种姓录里最末等的贱籍——有给寺庙扫落叶的书生,有在市井打铁的匠人,甚至还有去年被天竺兵卒打断腿的小吏。每个名字旁都画着个小印,正是那枚青铜擢官印的纹样,显然是可破格擢升的寒门才俊。
王玄策刚要细看,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他猛地后退,只见身前的官案突然坍塌,木屑纷飞间,竟露出一堆白骨——不是朽木,而是具完整的人骨,肋骨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青色官服碎片,分明是当年的低阶文吏。更骇人的是,每根肋骨上都嵌着枚青铜卦钱,钱纹是鸿胪寺密探独有的“风鸟纹”——这竟是大唐安插在天竺的密探,却被人杖毙后埋在官案之下,骸骨与木案缠了十余年,早分不清哪是骨哪是木。
蒋师仁弯腰捡起一枚卦钱,指尖摩挲着纹路,声音发沉:“王正使,去年使团遇害前,鸿胪寺就断了天竺密探的消息,原来都死在这儿了。”他抬头看向王玄策,玄甲上的狼头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这些贱民才子,这些密探骸骨,还有这道《抑贤令》——天竺是怕有人揭他们的底,才杀使团、灭口密探,连寒门都要死死压住!”
王玄策攥紧青铜擢官印,印上的血渍沾在掌心,凉得刺骨。火光渐弱,种姓名册上的赤金名字却愈发鲜亮,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看向库房外,隐约能听到泥婆罗骑兵的马蹄声,还有吐蕃兵卒低声哼唱的战歌——八千余骑的呼吸,此刻都凝在这暗室里。去年二十八人的血,今日八千骑的锋,还有这册中七人的命,终将在天竺的土地上,撞出一道属于寒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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