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谅这番话,殿中众人皆是信的。试想,他若真知晓白莲净土的进出之法,当年也不会被新任教主绝境翻盘,更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寄人篱下、受制于人的境地。只是信服归信服,眼下搜寻无果,再无半分头绪,众人面面相觑,皆面露难色,一时竟无人能想出半条对策,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魏谅乃是曾执掌白莲教之人,连他都无从知晓白莲净土的踪迹,可见此事之隐秘。如此一来,众人苦苦寻觅的线索,便只剩下榻上昏迷未醒的光尘一人。唯有他,或许知晓白莲净土的下落,唯有他,能解开这桩困局。
片刻的沉默之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后殿禅房的方向,尽数落在了不敬身上。如今光尘的性命全靠不敬维系,他既精通医术,又与光尘有过牵扯,自然是最清楚光尘何时能苏醒的人,眼下之事,无形中竟已全系于他一身。
杨砚心中焦灼,却又不敢贸然惊扰不敬诵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恭敬而局促,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不敬大师,打扰大师清修,还望大师恕罪。只是眼下事急,关乎白莲净土的踪迹,关乎朝廷交办的要务,不知那逆贼光尘,何时方能苏醒?我等也好及时向他问询,也好给大将军、给朝廷一个交代。”
言罢,他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得不敬不快。
先前,不敬已然将自己被困于那处小型净土、如何在秘境中周旋、最终艰难脱困的遭遇,一一告知了李圳等人。众人听闻那净土之中机关密布、诡异莫测,脱困之路更是九死一生,皆是啧啧称奇,看向不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心中暗自惊叹他的胆识、本事与好运气。
与此同时,众人也都想得明白,认定困住不敬的那片小型净土,绝非他们苦苦寻觅的白莲净土。那秘境规模狭小,虽亦有诡异之处,却无白莲净土传闻中的恢弘与玄妙,反倒像是光尘用某种不为人知的诡异手段,暗中布下的一处小型秘境。
不敬听闻杨砚的问询,缓缓睁开双眼,周身的佛意未散,手中合十的双手缓缓松开,停止了诵经,声音清越,却因方才诵经良久,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之感。在场之人,便是素来不羁的李圳,闻言也不由得神色微敛,生出几分拘谨,不敢随意言语,殿内一时竟愈发安静。好在不敬恢复极快,几句话的功夫,便收敛了那份气息,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洒脱,没了那份疏离感。
“杨统领不必多礼,此事关乎重大,牵涉甚广,小僧自会尽心照料光尘,不负诸位所托。光尘伤势虽重,五行之力反噬脏腑,损耗极巨,但好在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休养,待体内紊乱的气息调和顺畅,经脉渐愈,自然便能苏醒。依小僧看来,不出今夜,他便能睁眼说话,答复诸位的问询。”
李圳闻言,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几分,周身的凛冽威压也消散了些许,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不敬身上,语气较先前温和了不少,带着几分托付之意,沉声道:“那就有劳大师了。若光尘能如期苏醒,如实交代白莲净土的下落,助我等破了这桩大案,本将军必有重谢,绝不食言。”
不敬淡淡颔首,目光微抬,缓声道:“不敢言功,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
话音刚落时,殿内依旧是一片沉郁。想来也是,众人的焦急心绪暗自萦绕,竟似真有几分无形的催促之力。
此时能获准进入禅房之人,也不过李圳、杨砚、魏谅、马午,再加上那江西巡抚寥寥数人。然而这禅房本就不大,四壁陈设简洁,仅一榻一蒲团,再容下这五人,又添上不敬,便显得有些拥挤局促,殿内本就不多的座位早已被占,余下众人只得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换做往日,这般僵持之际,众人尚可闲谈几句,稍解心头焦灼,可眼下正是寻踪的关键关口,半句多余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人人皆面色凝重,心头沉甸甸的,是以禅房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那份焦灼如潮水般漫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不敬瞧出众人窘迫与急切,亦不愿再多耽搁,右手抬起,指尖凝着一缕淡淡的真气,神色陡然变得肃穆,指尖轻扬,便以《观》法精妙手法,稳稳点在光尘腕间血脉之上。
只见他指尖真气流转,将自身“如是生”中蕴含的精纯“生”气,缓缓渡入光尘体内,那股生气如春日清泉,顺着光尘的血脉缓缓蔓延,滋养着他受损的脏腑与经脉。不过片刻,光尘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便渐渐泛起红润,只是那红润来得极快,竟有些过于浓重,透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反倒显得有些诡异。
就在众人暗自诧异之际,光尘忽然喉间一动,接连咳嗽了两声,声音虽微弱,却清晰可闻,紧接着,他紧闭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刚醒转的光尘,眼神浑浊而茫然,目光涣散,显是精神尚未完全归拢于**,周身依旧虚弱无力。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榻前,当落在不敬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时,神色不觉有些恍惚,眉头微蹙,似在费力回想,却又一时记不起眼前僧人是谁。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环视这间狭小的禅房,四壁陈设虽简,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心头茫然更甚。直至目光掠过立在殿中、神色冷峻的李圳,他才如遭雷击,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似是猛然想起了此前阵前恶战、身负重伤的种种过往,眼底渐渐有了几分神采,气息也微微急促了几分。
光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却清晰,竟带着几分悔意与释然。
“老衲生平极少撒谎,行事磊落,此番却是出于无奈,隐瞒了些许内情,遭此一劫,也算得是报应不爽,怨不得旁人。大将军先前所求之事,老衲既已答应,便断无食言不说之理,还请大将军放心。”
言罢,他便挣扎着想要起身,身子微微一动,便忍不住咳嗽两声,脸色又添了几分红色,显是伤势未愈,无力支撑。
一旁的江西巡抚见状,忙上前一步,对着殿外轻唤一声,示意在外候着的两个衙役进来。那两个衙役闻言,连忙轻手轻脚走进禅房,小心翼翼地来到榻边,一左一右扶起光尘,动作轻柔,将他缓缓扶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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