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回来,天快黑了。陈云坐在拖拉机上,靠着车帮,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冷,但他没缩。
到家的时候,赵雪梅正站在门口,抱着陈安。陈安看见陈云,伸手要够。
“当家的,咋样了?”赵雪梅把孩子递给他。
“保住了。”陈云把陈安接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医院、钢厂、纺织厂都保住了。”
赵雪梅松了口气,又问:“那青云县那个人呢?”
“约了见面。”陈云抱着陈安往屋里走,“过两天我去会会他。”
赵雪梅跟在后面,心里不踏实,但没再问。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睡着了,小手攥着陈云的衣领。大黑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那个姓钱的,会不会使坏?”
“不知道。”陈云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怕他。”
赵雪梅没说话,把头埋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十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棚里的菜还在长。但陈云知道,有人正在盯着这片地,盯着这些棚,盯着他手里的客户。
他没怕过。
两天后,陈云在市里的一家小饭馆见到了钱满仓。
马科长安排的,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包子铺,几张木头桌子,凳子上垫着棉垫子。陈云到的时候,钱满仓已经坐在那儿了。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两碗小米粥。
马科长站起来,给两人介绍:“这是钱满仓,青云县的;这是陈云,红星屯的。”
钱满仓没站起来,抬头看了陈云一眼,下巴抬了抬。“坐。”
陈云坐下,马科长在旁边陪着。三个人,谁也不先说话。钱满仓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陈云,”他终于开口了,“你那几个客户,我撬不动。行,你有本事。”
陈云没接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但你挡不住我。”钱满仓放下筷子,“市里那么多单位,你一家吃不下。我跑我的,你跑你的,各凭本事。”
陈云把粥碗放下,看着他。“钱大哥,我约你来,不是跟你抢地盘。”
钱满仓愣了一下,眯起眼睛。“那你啥意思?”
陈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在桌上。是葡萄干,紫红色的,颗粒饱满。他把葡萄干推到钱满仓面前。“尝尝。”
钱满仓看了他一眼,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捏了一颗,又嚼了嚼。
“你的菜,我尝过。”陈云说,“韭菜老,芹菜硬,菠菜有筋。不是我说的,是医院后厨的大师傅说的。”
钱满仓脸色变了,嘴里的花生米不嚼了。
“钱大哥,你以前做批发,懂行情,懂路子。但你不懂种菜。”陈云站起来,“你压价抢客户,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客户吃你的菜,觉得不好,还得回来找我。你贴进去的钱,白搭。”
钱满仓盯着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放在桌上。“这是我大棚的产量和成本。你算算,你一斤便宜三分,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撑不住了涨价,客户还认你吗?”
钱满仓没看那个本子,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马科长在旁边打圆场:“哎呀,都是干农业的,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陈云把本子收起来,重新坐下。“钱大哥,我不是来跟你较劲的。市里的市场大,一家吃不下。你跑你的,我跑我的,但别压价,别造谣。压来压去,咱俩都赚不到钱,便宜了别人。”
钱满仓端起粥碗,一口喝了,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算过账。”陈云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这顿饭我请。”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马科长追出来,拉住他。“陈云,你这么跟他说话,不怕他记仇?”
陈云把棉袄紧了紧。“记仇也得说。他不压价,我能好好干;他压价,我也能好好干。但我不想天天跟他打价格战,没意思。”
马科长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想明白了。”陈云上了拖拉机,“马科长,走了。”
回到家,赵雪梅问他谈得咋样。陈云把经过说了,赵雪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不会使坏?”
“不知道。”陈云把陈安接过来,“但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再压价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云照常送菜。市里的客户没再提降价的事,青云县那边也安静了。陈云没放松,每天早上亲自割菜,亲自装筐,亲自盯着发货。他让李虎去市里送菜的时候,顺便打听钱满仓的动静。
李虎回来说,钱满仓没再压价了,但也没闲着,跑了几家新单位,签了几个小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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