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俯身,将面具重新覆于脸上,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
“帝君对你,可谓情深义重,引为知己。可你呢?你伙同修罗王,屡屡犯上作乱,侵犯天界边境,屠戮生灵。
今日更是亲自出手……真是辜负了帝君一片惜才之心,枉费了他与你若水对饮的情谊!”
罗喉计都面上的狂喜与激动尚未褪去,便被这番话激得眉头紧锁:
“不,不是这样!跟我回魔域!王上他……他并非真要掀起不死不休的大战!
他只是想为玄璃讨个公道!他若见到你,知道玄璃还有血脉存世,或许……或许就能放下执念,放弃与天界的兵戈!”
穗安在心中无声摇头。
这人,身负魔煞星之威名,心性却还是如此……简单。
是不愿与柏麟彻底刀兵相见,还是真的一心向往那虚无缥缈的和平?
或许兼而有之。
可他难道看不见,妖魔作乱背后,有多少是天界神官默许甚至推动的掠夺?
那些被抽筋扒皮、榨干最后价值的妖魔,有多少是在“清剿邪祟”的名义下,被逼到了绝境才铤而走险?
修罗王是真为妹妹之死悲愤难平,还是借此凝聚魔族力量、争夺生存空间与话语权?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但这些,她此刻绝不会说。
“妖魔,乃万恶之源,天地间的毒瘤!”
穗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偏激与恨意,“我总有一天,必将你们——赶尽杀绝!涤清寰宇!”
“你……”罗喉计都错愕,眼中满是困惑,“你不知道吗?你母妃玄璃,她本就是魔族!修罗王是你的亲舅舅!你身上流着一半修罗王族的血!”
“知道又如何?”穗安冷笑,“妖魔,皆可杀。我是仙,是帝君亲自教导、赐予力量的仙!我的使命,就是斩妖除魔!”
“人、妖、魔、仙,本源有何不同?不过力量源头各异罢了!”
罗喉计都又急又怒,试图讲理,“你年纪轻轻,怎会如此偏激?你若在魔域生活一段时日便知,他们与天界的仙人没什么不同,有喜怒哀乐,有所求,也有所守!”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回去。
穗安敏捷地侧身避开,与他拉开距离:“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却更冷硬,“我一点……也不想和魔族扯上任何关系。不想被指指点点,不想被……看不起。”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天军阵营的方向掠去。
罗喉计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没有追赶。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迅速消失在天光云影中的方向,浓眉紧锁,眼神剧烈地翻腾着,惊愕、痛心、疑虑、深思……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带着寒意的凝重。
穗安……柏麟一手教出来的、对妖魔恨之入骨的“仙”。
罗喉计都缓缓握紧了拳头。
穗安疾飞途中,感受着身后那道沉重目光的消失,面具下,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种子,已经埋下。
若这样……他还能对柏麟毫无戒备,那这位魔煞星,也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穗安一人一剑,牢牢钉在天界与魔域交错的边境线上,混沌炁息所至,竟真将魔族大军屡次进犯的锋芒硬生生挡了回去。
她成了这片战场上最令人瞩目的战将,也是天军心中日渐依赖的支柱。
罗喉计都的身影也时常出现在对面阵中。
他不再轻易发动大规模进攻,但每当穗安出战,他往往会在不远处压阵观望,目光复杂。
有时大战间隙,尸骸未冷,血雾未散,他会隔着遥远的距离,以神通传音,邀请穗安“共饮一杯”。
穗安总是冷硬回绝:“不喜饮酒。”
下一次,他便换了个说法:“今日得了些不错的云涧寒芽,可愿共品?”
穗安沉默片刻,会寻一处远离主阵的断崖或残破亭台。
罗喉计都果然煮了茶,手法不算精妙,却足够认真。茶香袅袅,暂时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
他只说魔域风物,某座山谷里顽劣小魔偷摘炎晶果被灼得哇哇叫;某个部落家庭在贫瘠土地上合力耕作,虽艰难却充满生机;
魔域深处资源如何被天界垄断的交易渠道盘剥,普通魔族生存如何不易,孩子们眼中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匮乏的灰。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回忆的温暖,但眼底深处的沉重与无奈,却挥之不去。
穗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面具遮掩,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偶尔会微微收紧。
恰逢魔族攻势不知为何明显缓了下来,边境进入一种紧绷却相对平静的对峙期。
穗安寻了个由头,返回天界,径直去见了柏麟帝君。
她犹豫了片刻,才道:“帝君……这些时日在前线,我见了一些……或许,妖魔也不全是天生的恶徒。
他们当中,也有为了生存挣扎的普通族人,有亲情,有欢笑……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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