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工匠抵达的第二日,王府选址之事便提上了日程。
怀远县衙后堂,周于渊、陆师爷、宋清越,以及几位从江南请来的园林大师围坐一堂。
桌上摊开怀远县城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街巷、民房、商铺、官署。
“王爷请看,”一位姓沈的园林师指着舆图中心位置,“按规制,王府当建于县城中枢,占地至少百亩,坐北朝南,方显威严。
此处原是县衙粮仓所在,前年大火焚毁后一直荒废,地势平整,若在此处修建……”
周于渊的目光落在那片区域,没有立刻表态。
另一位姓吴的工匠补充:“若是嫌此处局促,也可考虑城西那片空地。只是那里临近市集,恐喧闹了些。”
陆师爷捻须沉吟:“粮仓旧址虽好,但需拆除周边三十余户民房。
城西空地倒是无需拆迁,只是……离县衙太远,王爷往来不便。”
众人议论纷纷,各有主张。
周清越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在舆图上逡巡。
当听到要拆除三十多户民房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于渊注意到她的神色,忽然开口:“宋清越,你怎么看?”
堂内安静下来。
几位江南来的工匠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宋清越——这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衣着朴素,王爷竟会征求她的意见?
宋清越也没推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
“王爷,诸位师傅,我觉得……这里更好。”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怀远县城的东郊,紧邻清河码头,背靠青萝山,面朝开阔的河湾。
舆图上,那片区域只有零星几处标注,大多是荒地、滩涂。
“这里?”沈师傅愣了愣,“宋姑娘,此地虽开阔,但偏离县城中心,且地势不平,需大量填土平整。
更重要的是……这算是城郊了,在此修建王府,怕是不合规制吧?”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宋清越语气平和,“王爷,您是不是……不愿意为了修建自己的府邸,拆除百姓的房屋?”
这话问得直接,堂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位江南工匠更是脸色微变——这姑娘说话也太直了!
哪有当众问王爷这种问题的?
周于渊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着她,语气是难得的坦诚:“是。本王确有此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些百姓,刚经历过饥荒,好不容易有了栖身之所。
若因本王府邸,让他们再次流离失所……本王于心何忍?”
这话说得几位江南工匠都动容了。
他们走南闯北,见过太多权贵为了一己私欲强拆民房,何曾见过一位亲王,会为了百姓的几间破屋而委屈自己?
宋清越眼睛亮了起来:“那东郊这块地就再合适不过了!”
她指着舆图详细解释:“王爷您看,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绝佳。虽离县城中心稍远,但紧邻码头,水路交通便利。
最重要的是——这里几乎没有民房,只有几户渔民的棚屋。咱们可以给他们更好的安置,无需强拆。”
“而且,”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王爷把府邸修在哪里,繁华就会跟到哪里。您想,王府修建需要多少工匠、民夫?
这些人要吃要住要消费。王府建成后,王府的仆役、护卫、往来拜见的官员商贾,又会带来多少人流?
到时候,东郊这块荒地,说不定会比县城中心更热闹!”
陆师爷听得连连点头:“宋姑娘说得在理!如此一来,不仅无需拆迁民房,还能带动东郊发展,扩大怀远县城的规模。一举两得!”
几位江南工匠也回过味来,纷纷赞叹:
“妙啊!依山傍水,正是造园的好地方!”
“清河码头运输建材也方便!”
“宋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远见!”
周于渊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宋清越神采飞扬的脸上。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那种全情投入、为百姓着想的模样,有种打动人的力量。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总是吵吵嚷嚷、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在他心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有用的谋士”。
她是懂他的人。
是会在所有人都劝他按规制行事时,问他“是不是不愿意拆百姓房子”的人。
是会在所有人都想着如何彰显王府威严时,想着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的人。
“宋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温和许多,“你我如今,已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
宋清越一怔,抬眼看他。
周于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已是本王的知己。”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师爷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几位工匠面面相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宋清越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王爷……抬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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