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子每日的温存几乎要融化她心头的冰墙,当父亲归来的消息伴随着另一个女子的孕事如同惊雷炸响,苏婉清才悚然惊觉,她与母亲在这世上的立足之地,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锦瑟院的日子,因着世子夜无殇的频繁驾临,仿佛被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他不再只是偶尔来考教学问或是用一顿便膳,而是几乎每日必至。有时带来新巧的江南点心,有时是几本孤本的游记或棋谱,有时甚至只是一支带着晨露的初绽寒梅。他常常就在这里处理一些不甚紧急的公务,或是独自看书,偶尔抬起眼,目光便会落在安静坐在窗边绣花或看书的苏婉清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温存与专注。他喜欢看她低眉顺眼的娴静模样,喜欢她偶尔因为书中内容或棋局妙手而眼中闪过的灵光,甚至喜欢她面对自己时,那份与其他女子不同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疏离的恭敬。
这份独一份的“殊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整个世子府的后宅激起了滔天巨浪。各位姨娘院中,不知摔碎了多少茶盏,绞坏了多少帕子。柳姨娘和周姨娘等人,更是心急如焚,暗中不知咒骂了多少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锦瑟院那盏灯,夜夜亮到颇晚。
苏婉清并非铁石心肠。
面对世子日复一日的温柔攻势,面对那些看似随意却充满心思的礼物,面对他默默陪伴时带来的、令人安心的静谧,她筑起的心墙,确实在不知不觉间,被凿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尤其是在他偶尔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时,她的心,会没来由地漏跳一拍。前世惨死的怨恨与今生复仇的执念,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鲜活而专注的男人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她有时甚至会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若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若他只是夜无殇,她只是苏婉清……
然而,这丝动摇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她不断告诫自己,眼前的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建立在她“无害”与“有趣”之上的假象。一旦触及他的利益,或是让他知晓她的真实面目,这温情便会瞬间化作最冰冷的利刃。瑞哥儿苍白的小脸,是她永远无法忘却的梦魇。
就在她内心挣扎,努力加固心防之际,一个来自将军府的消息,如同猝不及防的冰雹,将她短暂的分神彻底砸醒。
这日午后,世子刚离去不久,云翠便悄悄引着一个人从后角门进了锦瑟院。来人正是将军府的刘婆子,她如今已是苏婉清埋在府中颇为得用的暗线,时常借着采买或探亲的名义,为苏婉清与柳姨娘传递消息,也偷偷将苏婉清攒下的银钱捎回三房,贴补母亲。
刘婆子神色紧张,额上还带着汗,一见苏婉清,也顾不得行礼,便压低了声音急急道:“三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回府了!”
苏承志回府了?苏婉清心中微微一怔。父亲常年在外当差,突然回府倒也并不算太意外。
但刘婆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老爷他……他还带回来一个天大的消息!”刘婆子喘了口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老爷在外面……在外面安置了外室有喜了,老爷说请了三个大夫都诊过了,确认……确认怀的是个男胎!老爷高兴得什么似的,已经发下话,不日就要将那外室接回府中抬做姨娘,就来老太太也特别开心!”
轰——!
苏婉清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手中的茶盏几乎拿捏不住。
父亲有外室,她隐约有所耳闻,只是从未放在心上。可男胎!父亲年近不惑,膝下唯有三个女儿,对儿子的渴望几乎成了执念。如今外室确认怀了男胎,这对父亲,对整个苏家三房,无异于平地惊雷!
可以想象,母亲柳姨娘听闻这个消息时,该是何等的如遭雷击,万念俱灰!她本就因无所出而地位卑微,如今一个怀着男胎的年轻外室即将入门,她在这府中,还有何立足之地?只怕连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而自己呢?
一个有着即将诞生“嫡子”(在父亲心中,恐怕那外室之子与嫡子无异)的父亲,一个彻底失势、甚至可能被厌弃的生母……她这个庶女在世子府,在世子夜无殇眼中的价值,是否会随之大打折扣?即便世子如今对她有几分兴趣,可这兴趣,能抵得过现实利益的考量吗?
她之前所有的谋划,无论是锦云轩的财富,还是在世子府暗中织就的信息网,都是建立在“苏家三房女儿”这个身份基础上的。若三房彻底失势,母亲处境堪忧,她便是无根的浮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瞬间倾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方才因世子而产生的些许迷茫和心软,在此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不能倒!母亲更不能倒!
“消息可确实?”苏婉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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