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月亮格外亮。
它悬在窗外的天空中,不沾染一点人世间的悲欢。
高付康躺在陪护的床上,没有合眼。
他盯着天花板上心电监护仪投下的微弱光影,耳朵却一直在捕捉病床那边的动静。
其实李若荀已经很久没能真正睡着了。
心衰到这个程度,睡眠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医生说要休息,可休息本身对他来说也像一场折磨。
平躺不行,床头角度稍微低一点,胸口就像被一块湿冷沉重的石头压住,吸进去的空气堵在半路,怎么也到不了肺底。
他只能靠着床头,被高高堆起的枕头托着肩背,半坐半靠地熬过一夜又一夜。
即便如此,他的血氧饱和度也时常跌到危险线附近。
那个报警的阈值已经被医生下调了两次,因为实在响得太频繁。
今晚却有些不一样。
好像一切都很安静。
监护仪的报警没有响,呼吸声也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
高付康盯着天花板,心里莫名发慌。
他撑起一点身体,看向病床。
月光从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缕,恰好落在病床的边缘。
李若荀竟然摘下了氧气面罩,此刻正睁着眼睛,望着窗帘。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清清亮亮的,甚至亮得有些不正常。
好像蒙在他眼前许久的疲惫和病气被谁轻轻擦开了一层,露出里面原本温柔干净的光。
高付康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坐直了身体。
“小荀?”
他压低声音,却还是掩不住那点紧张。
“哪里不舒服?怎么把氧气摘了?睡不着吗?”
李若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声说:
“康哥,你帮我把窗帘拉开好不好?我想看看外面。”
高付康的手指在床栏上收紧了一瞬。
他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似的,攥得他胸腔一阵发紧,呼吸都跟着钝了半拍。
他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很多念头。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劝,他走到窗边,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到两侧。
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整间病房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那些冰冷的医疗仪器、交错的管线、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床单,在月光下全都变得温柔了。
李若荀的神情也出奇地平和,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映出一片淡淡的影子,连苍白的脸色都像是被月光映出了几分温润。
他望着窗外,唇角忽然牵出一点很浅的笑。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开口唱了起来。
“I know youre somewhere out there”
我知道你就在外面的某处。
“Somewhere far away”
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I want you back”
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
“I want you back”
回到我身边。
李若荀的气息支撑不了完整的长句,只能唱几个字,停一下,再唱下一句。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尾音已经破碎了。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薄薄的病号服随着呼吸一收一放,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隐约浮动。
可因为听力的恢复,音准居然大部分都还在,只是偶尔有音会因为气息不足而稍微偏一点点。
他终于又能听见自己唱歌了。
高付康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抖了,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的亮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飞快点开手机群聊。
“小荀情况不对,你们能来的都来。”
李若荀还在唱。
他的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已经收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范围,只有月光,歌声,还有窗外那轮银月。
“My neighbors think Im crazy“
我的邻居都觉得我疯了。
“But they dont understand”
但是他们不会理解。
“Youre all I have”
你曾是我的全部。
“Youre all I have……”
你是我的全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夜风里摇晃,却仍旧不肯熄灭。
高付康的眼眶一下子酸得发疼。
他想起孔知雨来接人那天,李若荀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那时候他的眼神里很复杂,歉疚,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高付康当时只觉得心里又急又气,甚至有一瞬间生出过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他气他怎么能这么傻,气他为什么不相信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气他明明已经受了那么多伤,却还要朝那个伤害过他的人伸手。
可是现在,听着这几句歌,高付康的那点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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