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退到一旁,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幻境,而是一场真实的、耗尽全部心神的鏖战。他看向林默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那是一种经历过最深切的痛苦,并从其中挣扎而出的疲惫,也带着对战友即将面临未知考验的担忧。
林默对秦武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肺部的空气仿佛带着祭坛上誓言刻痕的冰冷和历史的尘埃。他的脚步沉稳,走向那片散发着理性与失败交织气息的区域。那里刻印的誓言并非图画,而是一段用某种古老、严谨的语系写成的文字,字里行间透出一种试图掌控一切却最终失落的无奈。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指,触碰了那冰冷的刻痕。
刹那间,天旋地转。
祭坛、湖水、同伴……一切现实的景物如同被水洗掉的油彩般褪去、模糊。林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这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无数低语、啜泣和无声的质问。
然后,光影凝聚,场景浮现。
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重新成为了那个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满怀热情与理想,进入危机干预中心工作的年轻心理咨询师——林默。
---
第一个场景,是一间压抑的咨询室。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孩,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诉说着被校园霸凌的痛苦,对未来的绝望。
“……他们把我关在厕所里……把我的课本扔进水池……没有人帮我……林医生,我真的……真的好累……”
年轻的林默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冷静,他用温和的话语引导,试图建立信任,寻找她内心的支撑点。他给出了建议,联系了学校,安排了后续的跟进。女孩离开时,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然而,一周后,他收到了消息。女孩从学校的天台一跃而下,结束了她短暂而痛苦的生命。留给他的,只有最后一次咨询时,她低声说的那句:“谢谢您听我说这些,林医生……可能,只是太晚了。”
“太晚了……”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年轻林默构筑的职业信心。他反复复盘自己的干预过程,寻找任何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任何一个可以挽回的机会。理性告诉他,他已尽力,个体的抉择难以完全预测和干预。但情感深处,一个声音在质问:“你真的尽力了吗?你的‘真言回响’那时尚未觉醒,你是否错过了她言语之下,更深层次的、无声的呐喊?”
场景切换。
第二个浮现的,是一个深夜的求助热线。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诉说着失业、债务压垮了他,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他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活着……太苦了……就像在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爬行……”
林默运用所有技巧,试图稳定他的情绪,挖掘他过去的积极资源,甚至承诺第二天一早立刻为他联系社会援助机构。通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男人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最后甚至说了句:“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我想……我可以试试睡一觉。”
林默稍微松了口气,叮嘱他保持联系,约定了第二天通话的时间。
然而,第二天,他再也拨不通那个号码。新闻简报上,社会新闻版块的一个小角落,报道了一名中年男子在出租屋内烧炭自杀的消息。地点、时间,都与那个求助者吻合。
“我感觉好多了……”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的谎言。林默能“听”出对方话语深处的死意吗?如果他当时能更敏锐一些,如果他不是那么依赖所谓的“专业流程”,如果他……能强行干预,报警定位呢?
“你为什么没能救下她?” 第一个女孩苍白的面孔在虚空中浮现,幽幽地问。
“你为什么相信了我的谎言?” 第二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怨怼。
一个接一个,那些在他职业生涯早期,乃至在“深渊回廊”中,因为种种原因——时机、规则、能力的局限、或是单纯的命运弄人——而未能成功拯救的面孔,如同潮水般涌现。他们围拢上来,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带着生前的迷茫、痛苦和一丝不解,静静地注视着他,无声地发出质问。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构成了林默内心深处最沉重的负罪感。他选择心理学,初衷是助人,是倾听回响,抚慰心灵。然而现实却一次次告诉他,个体的力量何其渺小,生命的消逝有时就在转瞬之间,任凭你如何努力,也无法抓住那滑向深渊的每一只手。
“看看他们,林默。” 一个集合了所有逝者情绪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催眠般的诱惑,“你的‘真言’能辨别谎言,却辨不出必死的决心;你的智慧能破解规则,却破不开命运的枷锁。你的存在,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无力?承认吧,你救不了所有人,你的努力,在浩瀚的悲剧面前,微不足道。不如就此放弃,让这份愧疚成为终结,何必继续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